封无涯折扇在掌心一敲,“既如此,谁去?”
“弟子愿往!”
一道身影越众而出,正是周凛。
他先前鼓动众人驱逐厉图南不成,已结仇怨,今日厉图南不死,往后死的定然是他。
他想得清楚。
厉图南此刻虚弱至极,抬手都难,手下魔物也已死了,绝非他的对手。
而百里平若对自己这晚辈出手,在场其他长老绝不会坐视。
此时站出,看似冒险,其实倒也安全。
只要厉图南一死,后患既除,自己在宗门的地位也能水涨船高。
百里平站定了没动,只是看着他道:“适才若非图南拼死力战,周小友此刻未必能安然立于此处。”
“他重伤至此,你便迫不及待要趁人之危,此举恐非正道所为。”
周凛脸上闪过一丝羞恼,随即昂首道:“仙长此言差矣!”
"当时形势,他不出手,自己便要被冥界掳走,落入他们手中,未必比死好受!"
"他不过是为求自保,何谈相救?况且,他眼见我落入冥骑手里,无动于衷,反而借机以魔气伤我,那时可曾顾念同道之谊?"
“对!杀孽当偿!”
“请百里仙长以大局为重,莫要再护着这魔头了!”
几个与周凛同来、或本就对厉图南心存怨恨的弟子也跟着鼓噪起来,声浪渐高。
树下却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师尊,”厉图南道:“何必与这般人多费唇舌?”
他松开抵着腹部的手。
那手抖得厉害,却死死抓住了粗糙的树干。
借着那一点支撑,他将身体一寸一寸挣起,背靠着树干,勉强站定。
“图南一人做事一人当。”
他喘息着,却忽地凤眸一转,落在周凛脸上,“周凛,你过来。”
周凛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目光迅速扫过周围的长老,又定了心,深吸口气,拔出腰间长剑,剑尖指向厉图南,一步步向前走去。
十步。五步。三步。
周凛眼中厉色一闪,灵力灌注剑身,低喝一声,挺剑便向厉图南心口疾刺!
这一剑毫无花哨,唯快唯狠,意图趁其无力,一击毙命。
百里平没动。
厉图南猛一拂袖,一道魔气飞射而出。
但听一声血肉闷响,周凛半边臂膀已直飞出去!
“啊——啊啊啊!!!”
惨叫声中,周凛血流如注,连连退后,一跤跌坐地上,断臂处喷血不止,瞬间将脚下草地染红。
厉图南收回手,倚靠着树,傲然睥睨道:“还有谁来?”
几个弟子连忙将周凛救起,长老们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封无涯手中折扇捏得咯咯作响,目光沉沉压向百里平。
百里平方才没有亲自出手,可竟然坐视自己弟子削去旁人一条臂膀,也足见是动了真怒。
“道兄名重天下,今日当真要为这一个逆徒,徇私忘公、得罪于同道么?”
“无非是‘从心’而已。”
百里平只这一句,错了两步,站到厉图南身前来。
虽然只有一人,却自是如山如岳,不可撼动。
“好一个‘从心’!”
封无涯与身旁两位长老交换了个眼神。
既然劝说无用,那便只有强留!
数道强横的气息同时爆发,百里平一身袍袖亦无风自动。
两边已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够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众人威势各自一顿,循声看去。
玄玑缓缓走上前。
“诸位何必苦苦相逼!”
封无涯眉头一拧:“玄玑道兄,你此言何意?”
玄玑真人不答,反而看向百里平,一双老眼当中有什么翻来复去地搅动着。
“钥匙没了一把,还有第二、第三把。欲续封印,欲长治久安,只有一个办法。”
他顿了顿。
“真正要献祭者……乃是羲和剑主,以身入剑,魂镇阵眼,方是长久之计!”
此话一出,仿佛一道惊雷劈落下来。
众人脸上一片愕然。
百里平眉头一跳,回头看去。
厉图南怔怔地看着玄玑。
是幻觉,这老头在说什么?
刺啦——
是幻觉,却真实得让他浑身每一寸骨头都在尖叫。
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潮水般倒灌回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些疏远,那些忧虑,那些欲言又止,那好几次对他的劝导,要自己别再执着于他一人……
不是因为厌恶,不是因为嫌弃,不是因为不肯爱他。
是因为……师尊就要死了。
为了这天下,为了那可笑的封印,他要不打招呼,再一次离开了。
而这一次,是魂飞魄散,是真正意义上的,永诀。
而羲和剑……
厉图南一点点转动眼睛,看向百里平腰间。
羲和剑。
是他。
是他厉图南,将这把剑,将这把注定要吞噬师尊性命、送师尊赴死的剑。
不顾神魂剧痛,拼着五脏溃裂。
献宝一般。
亲手。
捧到了师尊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