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低头,却也感受得到怀中厉图南嶙峋的肋骨根根分明地凸起,苍白的皮肤紧贴在骨架上,几乎不见什么肉。
厉图南感受着溪水一点点洗着身上,本以为会凉,身上却没什么感觉。
过一会儿才发觉,百里平引水时先用灵力将其捂得温热,然后才让水落在他身上。
他心中一荡,想百里平对自己这般好,莫非是终于要告诉自己答案?
他肯接受自己么?
这样温柔待他,是因为爱他,还是终究不肯答应、于是便补偿于他?
他心中一乱,腹中疼痛愈烈,手忍不住深深抵入进去,却被一只手按住。
百里平单手揽着他,另一只手握在他手背上,不叫他用力。
“别按。”
厉图南脏腑破裂,眼下全靠魔气勉强固定,一时片刻难以修补完全,这时再以外力按压,无异于饮鸩止渴。
厉图南想说压着好受些,可知道百里平担忧,最后仍是顺从地放轻了力道。
把手一点一点挪出来,反盖在百里平手背上面,握住了。
“当日……”
百里平轻轻捂在他冰冷的小腹上,两片突兀凸起的髋骨硌着手掌。
“你是怎么将脏腑取出的?”
厉图南低头看了看自己身前,随后便挪开眼。
要说吗?
“图南。”
厉图南抬头看去。
“徒儿不放心假手他人,是自己动手取的。”
他语气轻松,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手艺活。
百里平却紧了紧手臂,又问:“是一次,还是……”
“徒儿没有一次就完成的本领,”厉图南轻轻道:“总共分了五次。”
百里平沉默。
他忽然想起曾经在不见天厉图南的住处发现的密室。
那时他就注意到,地上有大片的血,不是一两日留下的。
一道叠着一道,经年累月,已暗沉沉洇进了石砖里。
再多的话,厉图南不肯说了。
百里平却能想象得出,当年的厉图南是如何独自在那方寸之地,一次一次对自己举起刀,破开皮肉,亲手割掉自己的一部分取出。
然后在血流如注中,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去完成那逆天的秘法。
离体的脏器灵力会迅速流失,必须马上安置,注入自己的本源灵力去温养、同人偶连接。
他甚至可能连让伤口稍微愈合的时间都没有,强忍着晕眩和剧痛,一边操作,一边身上的血还在汩汩地淌,离开身体,浸透身下的石砖。
一步不对,便是前功尽弃。
他不敢让旁人护法,是因为知道身边那些魔修见他虚弱,定会对他分而食之。
可是没有去找海潮、阿云,还有他两个师伯,是为什么?
是怕他们不赞同这等邪术,还是不想将他们也卷入其中?
“师尊?”
厉图南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朝着百里平微微一笑。
“如此清风朗月,流水淙淙,师尊想那些岂不大煞风景?”
百里平低头看他。
他上身已被洗涤干净,不见半分血迹,只是白,没有什么生机的灰白。
身前也没有创口伤疤,除去不自然的凹陷之外,光洁平整,一如羊脂。
这副模样,就好像这几十年间那么多事情,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厉图南声音柔和下来,“像这样躺在师尊怀里,倒像是小时候,师尊带徒儿认星宿那会儿了。”
百里平知道他是故意岔开话题,却也还是顺着他道:“那时你总是问,那颗最亮的叫什么,旁边那颗呢。”
他的声音也不由比往日更添几分温和。
“问了一遍,隔几日又忘了,还要再问。”
“因为徒儿光顾着看师尊,没记住星星。”
厉图南低低笑起来,笑声牵动痛处,不由闷哼一声,下意识手上用力,却是按在了百里平的手背上。
他只好又放轻了力气,手心溢出冷汗,却不舍得拿开,仍紧紧贴着百里平的手。
屏息缓过一阵,才低声道:“那时徒儿仰头看着漫天星子,觉得都不及师尊眼睛里的好看。所以,呃……”
“看着看着,就变成看师尊了……”
他说得愈发断续,面上虽极力控制,可还是隐隐透出痛色,说不几个字,就要在唇上咬上一下。
百里平抱着他,心中揪起,却无措手处,探手从随身的乾坤袋中取出一只白玉瓶,拔开塞子。
“先服下这个,多少能缓解些痛楚。”
厉图南低头嗅嗅,是之前在不见天时,百里平为了让他不再饮冰凝露,而特意为他炼制的药。
可惜第一次试药,就因为他故意往里面加了别的东西,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从那之后,百里平就再没将药给他。
他也没敢开口相求,更没再饮过冰凝露。
夜里疼起来时,大多都自己忍忍过去。
如今再见此药,不禁心中一动。
原来那次之后,百里平不曾将药毁去,反而一直带在身上。
“师尊……”
厉图南惯会得寸进尺,当下也不抬手,只在百里平怀中动动,眼睛看着他的唇。
“徒儿没力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