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平本等了一阵,见厉图南仍是不动,只眼巴巴看着自己,如何不懂他的意思?
当下却没遂他的愿,只放低了手,将瓶口凑在他嘴边。
厉图南见他是这般喂法,略感失望,却仍是就着他手饮下一瓶。
当初饮合卺酒,人偶动弹不得,百里平那杯是由他渡下的。
如今百里平反来喂他,权当是全了那日之礼,怎么不能当做交杯?
他这些年困苦的时候多,欢乐的时候少,因此总能找到些办法,自己哄自己开心。
这般一想,便又喜滋滋的了。
百里平将瓶子收回,抱着他的手紧了紧。
明知道时间不多,有心想对厉图南说些什么,却也不知如何开口,低头看他,只有怜爱而已。
内心深处,他实是想要吻一吻厉图南的。
却又知道到了这个时候,实在不该再去招惹。
说来也怪,从前他心中朦胧,不曾察觉自己心思。
反而是得知自己将来或要无幸之后,反而一日比一日,愈发觉出他实可怜爱,也愈发觉出自己爱他。
只是他从前不知,千年来第一次亲身尝到情爱滋味,才知苦痛竟是远远多过欢愉。
好像越是觉出爱意,就越是觉出苦涩,却也无人可说,只有自己一人烦恼。
厉图南低吟一声,脸色非但没见好,额角反而渗出冷汗。
“疼得厉害了么?”
百里平收回思绪,眉头微蹙,将灵力探入进去。
“嗯……”
厉图南喘息一阵,摇摇头。
“师尊的药很好,是徒儿自己……消受不得。”
百里平灵力探入,才发觉厉图南的魔气只是勉强维系着,先前破裂的脏腑早在痉挛中错位。
药液饮下,非但无从滋养,反从创口渗出,哪里能好受?
厉图南忍了一阵,反疼得愈发厉害。
却与刚饮下的药无关,好像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借着他身体的极度虚弱,悄然苏醒、蔓延,与什么隐隐呼应。
疼得狠了,他也顾不得百里平的手,只压着它一道按向腹里。
隔着皮肉,百里平都能察觉手掌心下一阵一阵翻搅,不知厉图南痛成什么样子。
厉图南却没再出声,只有喉结上上下下地滚,间或在百里平怀中弓一弓身,轻轻辗转。
忽然,他手上用力,腹中猛地一挛,身下一道鲜血又缓缓淌出。
百里平神情愈发凝重,厉图南脸色却缓和了点,短促地喘了一阵,竟又有开口的力气。
“又把师尊……弄脏了……”
说这话时,他倒不显赧然,反而笑了笑,不知想到什么。
“无妨,是我刚刚不该喂你喝药。”
百里平果然不在意,衣摆让他染红,也仍紧紧抱着他。
引水先将他身上清洗干净,又烘干衣服,才去打理自己。
做这些时,厉图南只静静看着。
等他做完,才道:“是了,师尊从不嫌弃徒儿……从小时候就是这般。”
当初刚被百里平捡回栖云宗那时,那古怪的腹痛并未因他来到仙山就消失不见,仍是梦魇一般缠着他。
有时是在白天,但大部分时候都是在夜里,腹痛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一来便将他整个人都攥在里面。
数不清多少次,他在床榻上翻滚,冷汗流了一身,指甲将床单抓出破口,却不敢像在山下那般惨叫,只将自己嘴唇咬得稀烂。
不知挣扎了多久,剧痛终于如潮水般退去一些,留下他瘫软如泥,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但随即,他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腥臭气——
他又没能控制住。
那时的他尚是凡人,还未辟谷。
既未辟谷,便有便溺。
察觉到这一点,黑暗里,恐惧像是一枚钉子,把他死死钉在原地。
这里不是肮脏的街巷,是洁净的仙门。
而他,把这样污秽的东西弄在了仙人特意给他准备的、时时散发着阳光味道的床铺上。
师尊……师尊……那个像月光一样清冷洁净的人,会怎么看他?
会不会觉得他无可救药,是个麻烦,觉得恶心,把他扔掉?
“图南?”
门口传来敲门声。
厉图南猛地呆住,屏住呼吸,忽然连气也不敢再喘。
外面的人等了一阵,没有离去,反而轻轻推开了门。
月光照入,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厉图南猛地闭上眼,好像这样百里平就看不见自己。
他身体僵直,缩在被子里面,连颤抖都不敢,恨不得自己立刻化成一缕烟散去。
他闭着眼,脚步声停在床边,再然后,身上的薄被被轻轻掀开了。
屋中的气味忽地从一分变作十分,那一刻,厉图南真恨不能当场死去。
微凉的空气拂过皮肤,让他起了一层栗。
但马上,一双温暖的手将他从床榻间抱了出来,轻轻的,仿佛他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被裹进一件干燥的外袍,清冽安宁的气息再次包围了他。
他忍不住悄悄掀开眼皮。
百里平神色如常,将他放在膝上,只是挥一挥手,就将他身上这些让他觉着天崩地裂的污秽清理干净。
再之后,那双手覆上他依旧冰冷痉挛、硬得像块石头的小腹,温和的暖流涌入进来。
预想中的呵斥、厌恶、转身离去、甚至驱逐全都没有发生,百里平的手掌只是在他身前不轻不重地打着圈。
厉图南觉着自己像做梦一样。
“师尊?”
厉图南轻声问。
“嗯。”百里平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