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图南看着他这副模样,撇了撇嘴,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可错开眼去,不多时又忍不住转回。
因为知道这壳子里是谁,那点无趣便被另一种灼热的满足填满了。
他舍不得闭眼,哪怕对着这样一张不喜欢的脸,眼睛描来描去,在那上面隐隐约约也描出了几分百里平的本来面貌。
他的手凉,肚子也凉,不多时就将中间夹着的百里平的手也捂得凉了。
他也不觉歉疚,更不撒手,天马行空地继续说着,想把这难得的亲近时间填满。
“出发时师弟刚说第一句话,徒儿就认出来了。”
他语调轻快,带点得意。
“您说话不是那样子的,看我的眼神也不一样。”
“师弟的模仿功夫不到家,”厉图南在百里平手上捏了捏,“您学起他来,却也不是天衣无缝。”
百里平忽然开口,“是哪里不像?”
厉图南笑而不语。
顾海潮长这么大,将百里平的沉默寡言学了更十成十,百里平扮作他的模样,一时倒也看不出破绽。
可那个“顾海潮”向他看的那一眼,用的是百里平的眼睛——
只有师尊才那样看他。
因此只一瞬间的对视,厉图南就认出他来。
他却不肯说,笑了一阵,自己转了话题。
“师尊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徒儿的时候么?”
百里平应:“嗯。”
“徒儿又脏又臭,又瘦得很丑,身上都是泥和伤,肚子一痛起来就满地打滚……”
“师尊为什么会把我带在身边呢?”
百里平催动灵力,让手重新温热起来,轻轻抵进他小腹,在上面一下一下画着圈。
动作娴熟,类似的事从前已经做过几百遍了。
“那时候看你被人欺负,就想管一管。后来发现你根骨很好,身上的毒也不一般……”
百里平也不瞒他,“我想替你拔除,尝试几次竟没成功,就想着把你带回宗门,慢慢研究。”
他一向天资卓绝,修炼一道上几乎不曾遇到过什么阻碍,那时又刚刚结束闭关,功法大成。
心性再是沉静,也不免生出了几分豪气,自以为天下无甚难事,皆在一掌翻覆之中。
谁知出关后还没几日,便撞见厉图南。
这一个小小的孩童身上的毒,他全力施为,竟然也拔除不去。
受挫如此,百里平当时心中震动,何可言说?
从此后道心更坚,为人处世愈发谦退,便是后话了。
“这样啊。”
厉图南闻言,仍是喜滋滋的样子。
“徒儿那时总是吐血,有时还控制不住会……可是师尊从不嫌弃,给我擦洗,给我上药,喂我粥饭,把我抱在怀里,手就这样……”
他按着百里平的手,稍加了几分力气,在腹中压入进去。
“嗯……给我揉着。那时候徒儿就想,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
是啊,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还偏偏让他碰到了?
那是他九岁的时候。
从某天开始,一种从未有过的剧痛忽地闯入。
肚腹里像塞进了烧红的炭,又像有无数只手在里面撕扯、翻搅。
他蜷在巷角的泥水里,指甲抠进肚皮,喉咙里挤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嗬嗬地抽气。
那几个总围着他又笑又骂的野孩子还没走,见他这般模样,更来了劲,一脚一脚踢在他弓起的背脊和腰侧。
“看!他又要拉裤子了!”
“脏死了!臭死了!”
“打他!打死这个病痨鬼!”
不知多少只脚落下来,混着肚里翻江倒海的剧痛,世界只剩下污浊与绝望。
意识模糊前,他感到身下忽地一阵湿热。
又失禁了。
冰冷的泥水混着秽物浸透单薄的裤腿,并着羞耻和恐惧一齐淹过头顶。
他想把自己蜷得更紧,藏起来,或者干脆消失。
老天,如果真有神明,真有神明的话——
踢打和叫骂声忽然停了。
一道影子落在他眼前的地面上。
他捂着肚子,艰难抬起眼。
逆着光,他先是看见一双踏在泥里,却纤尘不染的鞋子,然后是一片月白色的衣角,垂落的广袖,最后对上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
没有嫌恶,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什么的情绪,只是很静,很清,像后山的溪水,淙淙地映着天光。
那人就这样看着他,向他伸出手,轻轻一挥。
一股温暖的风拂过全身,随后的事情就像做梦一样——
身上身下的污秽瞬间凭空消失,连腹中火辣辣的痛楚都似乎缓和了一瞬。
他呆呆地仰着头,忘了呼吸。
任那只手穿过他的腋下和膝弯,将他从冰冷的泥地里抱了起来。
他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鼻子里闻见淡淡的香气,脑袋靠上一面坚实的胸膛,两手不由自主地抓住那片月白色的衣襟,攥得死紧。
有什么从他手腕涌入,像水流一样,在他身上慢慢淌过,流到哪里,哪里就是一阵温暖。
这是……仙人吗?
不,这是他一个人的……神明。
“师尊待徒儿一向好。”
厉图南按着百里平的手坐起来。
“揉了半夜,徒儿脏腑熨帖多了,自该为师尊所挂心之事,尽绵薄之力担当一二。”
百里平一怔,“你要——”
话未说完,忽然神色一耸。
“不好,有人对海潮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