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临行前,百里平施了化形术,同顾海潮互相变换成了对方的模样。
此事机密,除顾海潮本人外,只有裴、方等几个长老知晓。
百里平没同一众弟子们说,因为血魂锁的缘故,也没有特意告知厉图南。
可厉图南分明已经知道,却故意把他当做顾海潮,缠了他一整日。
这会儿到了夜里,本以为总算能安生一些,谁知厉图南竟又钻入进来。
以百里平的修为,强赶他出去自然不难,可顾海潮却做不到。
他便只能任由厉图南爬进来,在这狭小的一方天地里同他贴近,枕在他膝上,瞧着他殷殷道:
“师尊解了这化形罢,徒儿瞧着好不习惯。”
从前厉图南在他面前一向端庄,哪里有过这般没正形的时候?
谁知死而复生一遭,他竟好像变了个人。
好好一株芝兰玉树,莫名生长得旁逸斜出,枝枝干干都不知歪到哪里去了。
百里平顶着顾海潮的面容坐定不动,风波定平放在身侧。
“既然不习惯,就多看一看,这毕竟是你师弟。”
“……好罢。”
强争无益,厉图南果断应下来,没在此节纠缠。
他在百里平膝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一只手按在腰间,仰头看他。
“师尊,徒儿脏腑还没恢复完全,白日忙了一天,这会儿又痛起来了。”
百里平垂眼向他看来,“既知有伤,就该静心调息。”
“徒儿愚钝,自己调息,总是不得其法。一动真气,腹中便如刀绞……”
说话间,他竟当真拿拳头抵住脐下,拿指骨胡乱地碾磨、按压起来。
百里平不动,他便在上面一气乱揉乱抓,手指压入进去,生生将本就窄瘦的腹部顶出突兀的凹陷。
一面按,还一面难受地闷哼,一声一声,好像专给百里平听。
百里平眉头拧起,终是看不下去,伸手扣住他手腕,“别乱动。”
厉图南顺势松了力道,任由他握着,抬起眼,眼底映着结界内明珠的微光,好像水汽一样。
“那……师尊救救徒儿吧。”
“之前说好,待冥界事了,再议你我之事。”
百里平松开他的手,“为何不守信?”
“徒儿没有啊。”
厉图南眨眨眼,神情无辜。
“师尊说不让亲近,徒儿明明便没再亲近师尊。”
他拿视线在百里平脸上一寸一寸摹过。
“……没有再亲师尊的眼睛、耳朵、嘴唇、下巴、脖子,还有……”
他视线下移,落在百里平锁骨处,两边衣襟环抱出的那一只小小的尖角。
百里平几乎觉着自己被他脱了衣服。
“徒儿什么都没敢做。”
厉图南笃定道。
“小时候我肚子疼,师尊便这样给我纾解。难道现在不让徒儿亲近,连徒儿腹痛起来,师尊也放任不管了么?没有这样的道理。”
他抱怨着,手攥成拳,眼看着又要往自己肚子上压。
百里平拉开他手,轻轻叹了口气。
温热的手掌终于覆了上来,隔着一层衣物,稳稳压在他厉图南冷冰冰的小腹上。
力道不轻不重,掌心缓缓打着圈,带着柔和的暖意,一点点渡入那空荡塌陷的腹腔。
厉图南浑身一颤,立刻安静了,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他慢慢放松身体,向后靠去,好像想将自己完全埋入百里平怀里。
这个姿势让他必须仰视,可惜入眼便是顾海潮那张硬邦邦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好半天,厉图南只安安静静的,没再说话。
“师尊很久都不这样给我揉肚子了。”
又过一阵,他才轻轻出声,“徒儿现在总是不讨师尊喜欢。”
“没有。” 百里平语气平淡,手上动作未停。
“那师尊现在还是喜欢徒儿的?”
厉图南马上追问一句,跟着又道:“有多喜欢?”
百里平知道中计,没有应声,只垂眸专注于手上动作,仿佛那是什么需要全神贯注的精细活计。
他当然知道厉图南刚才那副样子是做给他看的,可手覆上去,才知他其实肠脏一直在微微痉挛,又寒凉的厉害,脏腑当是确不好受。
只是他平时大约习惯了,到这时候仍有力气同他插诨打科,甚至神情语气也一如往常。
厉图南等了一阵,不见回应,却也不恼,自顾自又说起来。
“师尊也知,徒儿没了整个胃,灵力运转起来总不对劲。”
“每每想要克化点东西,肠子里就胀得厉害,好像有只手在上面不停地抓、不停地绞……”
“每次疼得狠了,徒儿真想把这些不中用的东西全掏出来,砍断了事,一了百了。”
“有几次手都按在了上面,又想留着有用之躯,就又忍下口气,硬熬过去。”
按在他腹上的手轻轻一顿,厉图南低头看去,将自己的手覆在上面。
“可是……”
他握着百里平的手,仰脸再度向他看去,声音柔软下来。
“可是师尊回来了,还好好的,这些就也都没关系啦!”
结界内明珠的光是冷白色的,照在“顾海潮”的脸上,愈发显得那张面孔粗陋可厌,好像造物潦草涂了几笔。
唯有那在他腹间缓缓揉按的手,掌心温度真实,力道沉稳,和一百多年前时别无二致。
厉图南仰头看着,又喜欢、又讨厌,却怎么也看不够。
百里平心中有如潮水漫涌,一阵一阵地漫过去。
他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塞住。
现在他能说什么?
厉图南付出了这么多,可是因为他在,这些便都没关系。
那如果他不在了呢?
若九日之后,他当真无幸,厉图南又待如何?
百里平简直无法可想。
他沉默着,脸上依旧是顾海潮式的、古板的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