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未大亮,众人便在凌霄宗山门前集结起来。
赤雷子将编订好的名册分发给各队领队,名册用金线装订,墨迹犹新。
他站在上首,声如洪钟,将去往四面镇界碑的队伍一一布置下来,各自嘱托,颇有几分指点天下之态,看来盟主之位已坐得十分稳当。
裴沧海接过属于他那队的名单,粗粗一扫。
里面大多都是栖云宗、璇玑阁的精锐,他自己门下几个弟子反被分去别处,啧了一声,向赤雷子瞧去一眼。
赤雷子立于阶前,手持玉简,正和几个领队长老最后确认行程。
裴沧海便没打扰,重新看向名册,视线在“厉图南”三字上转过两圈。
他这一行有厉图南在,是重中之重,选在“赤明崖”这路镇界碑,乃是昨天众人商讨后的结果。
据说上古时期,赤明开图,天地初分,万梵开张,便是自此地始。
因此此地乃是四方镇界碑中至阳至烈的一处,终年赤霞弥漫,阳气沛然。
若果真要与冥界一战,将决战地点选在这里,便能多出几分胜算。
百里平从他手中接过名册,看过之后,同裴沧海对视一眼。
名册中并没有他。
明面上百里平并不与大队同路,独自去追查羲和剑的下落,其实却是意在令冥界放松警惕,诱其现身。
冥界对百里平一向忌惮,当日不惜折损那么多壤师也要杀他,便是明证。
若有他在,恐怕其会有所顾虑,未必肯轻易入彀。
恰好羲和剑下落不明,又是封印阵眼的关键,百里平在这时前去寻剑,不至让冥界太起疑心。
此时在场的还有各门众多弟子,也不知是否有人与冥界有染。
裴沧海故意大声道:“师弟,你这一去可是大海捞针,也不知能不能把剑给寻回来。”
百里平心知其意,“聊尽人事而已。”
“要是找不回来,”裴沧海继续扯开嗓子,“听说玄玑真人手里也有一把至阳神兵,到时候代替羲和剑填入阵眼,我看也是一样。”
百里平摇了摇头,这次没有接话。
他知道裴沧海是因玄玑当日密室之言而心有不平,此言意在质问玄玑明知道封印之法,怎么自己不化作剑灵填入阵眼,反而让旁人送死。
但大事当前,绝没有惧死推让之道,虽然感念师兄心意,他却也并不吭声。
裴沧海知道他的性情,见他如此,沉沉叹了口气。
“百里兄。”
一道女声响起,百里平见了来人,侧身还礼,“方阁主。”
这时还有众多晚辈,他便不以名姓相称。
“此番赤明崖一路,有劳贵阁弟子费心。”
“分内之事。”
方御雪淡淡一笑。
“百里兄放心,我璇玑门人不善攻伐,于阵法结界一道尚有几分心得,定不让冥界之人得逞。”
她明知百里平的这句“有劳”不是在说这个,却故意说得一板一眼,公事公办。
百里平果然轻咳一声,似在腹中措辞。
一旁,赤雷子清了清嗓子,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拔高,铿锵起来。
“诸位!此番非为一人一宗之私,实乃关乎天下苍生,三界安宁!”
“千年之前,七贤舍身,方换得三界太平至今。今日冥劫再起,正需我辈修士挺身而出,抛却门户之见,同心戮力,卫护正道!”
“望诸位谨记肩上重任,莫负……”
百里平站在下首,听着他慷慨陈辞,面上无甚表情。
他一向知道赤雷子是什么人,忽然听他这样张口苍生,闭口大义,和前些日子比判若两人,虽然面上无甚表情,心中却不由一哂。
他毕竟活了一千年,类似的话听过太多了。
千年来他见过的修士不知凡几,言不由衷、行不践诺、口是心非者比比皆是,倒也见怪不怪。
这般想着,眼前忽然闪过昨夜厉图南衣衫褪去,呕血不止、却死死盯着他看的模样。
没有遮掩,没有矫饰,痴狂也好,偏执也罢,都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那般不堪。
那般……磊落。
百里平袍袖轻轻一动。
明心见性,明心见性,他忽然想,他自己的心,却又是什么?
“时辰不早,各自出发罢!”
赤雷子大手一挥,结束了长篇大论。
众人纷纷动身,时间不多,百里平也不再吞吐,再度向方御雪郑重一揖。
“方阁主,图南便有劳了。”
他未说更多,但这一礼的深意,方御雪自然懂得,敛衽还礼。
“道兄嘱托,御雪定当尽力。”
“厉小友天纵之资,心性质朴,纵有行差踏错,亦是情有可原。御雪既同行,必不使他孤身涉险,百里兄放心就是。”
“方阁主谬赞了。”
一道清朗含笑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百里平与方御雪循声望去,只见厉图南不知何时已到了近前。
一身不知哪里寻来的竹青色云纹道袍,腰束玉带,墨发以玉冠束得一丝不苟,肤色匀净,不见半丝病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