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平怔然一瞬,随即明白这是易容术法。
厉图南察觉他神色,走近几步,柔声唤道:“师尊。”
音色清朗,如拂柳春风。
“徒儿睡不着。”
“师尊解了徒儿的隐元锁,徒儿身上轻快了许多,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他轻声说着,脚下愈发向百里平走近,忽然道:“是因为那些话吗?”
百里平在原地站定不动,“什么话?”
厉图南观察着他的神色,脚步不停,一直走到他身前。
一阵不属于百里平的冷香若有若无地传来。
厉图南嗅了嗅,神色不改,“这一路上……外面传得很是难听呢。”
不待百里平发问,他便继续道:“他们说……徒儿脏烂之人,坏了师尊的清修。”
“说师尊被徒儿蛊惑,说师尊身子不干净了,早就被徒儿——”
“无稽之谈。”
百里平打断道,“闲言碎语,不必放在心上。”
“师尊果真不在意吗?”
厉图南直直看着他,“真不在意,师尊为何这几日对徒儿这般疏远?”
“为何急着解开锁,叫徒儿‘好自为之’?”
“为何……”他目光落在百里平衣襟上,“这般急着去同方阁主叙旧?”
方才他在阴影中伫立许久,隔着半开的窗扇,远远看着屋内二人。
烛火跳动,为百里平素来冷淡的面容镀上一层暖黄的柔光。
厉图南敛了气息,静静站着,看着师尊对那个女人拱手,看着那个女人对师尊笑得花枝乱颤,看着两人言笑晏晏,促膝长谈。
是啊,他们是几百年的老友。
有那么一会儿,他想,清漪的深浅他已摸清了,这璇玑阁主的手腕,未必就比此人高明太多罢?
烛火爆了个灯花,屋中一时光影乱晃,投在壁上的影子如被什么胡乱扯着。
“解开隐元锁,缘故你应当知道。”
百里平仍是好声气。
“至于方阁主,我二人另有要事商讨。”
“另有要事,”厉图南重复着,“不便为外人所知?”
百里平从未被人这样一叠声质问过,况且问出的话又这般奇怪,闻言不由皱了眉。
只是这一点表情,厉图南忽地像被什么一刺,身上微凛,气息乍变。
他定定向百里平望来,一双眼睛像是化不开的墨,烛火照不进去,黑得让人心惊。
“前几日还不是这样的……为什么呢……”
他说着,缓缓抬手,开始解起自己那件雪白长衫的衣带。
百里平一惊,“图南?”
下意识地,他退出一步,同厉图南拉开几分距离。
厉图南神色愈变,跟着上前,动作不停。
衣带滑落,外衫委地,露出里面单薄的中衣。
“徒儿也是想明白了。”
中衣解开,一样落在地上,露出其下光裸的、肌理匀称的上身。
“师尊爱同方阁主那样的清白人交往……”
厉图南声音低沉,看着百里平,抬起只手,从自己身上抚过。
“可徒儿如今这般模样,应当也不显恶心吧?”
烛光从他身上缓缓淌过,线条分明的手臂,紧实的胸膛,还有劲瘦有力、平坦的腰腹……
那上面覆着一层薄而韧的肌肉,正随着呼吸急促起伏。
百里平如被什么烫过,匆匆收回视线,下一刻便被厉图南双眼攫住。
“师尊若喜欢光风霁月,体面周全,徒儿便废去魔功,永不再用。”
厉图南仰头看他,“这副皮囊,也能修补得光鲜齐整。只要师尊愿意看……”
“图南!”
百里平低声轻叱。
“师尊!”
厉图南眼白迅速爬满血丝,周身气息震荡,透出隐隐的危险之意。
隐元锁在时,尚且不显,可他一口气吞噬了那样多的灵兽,如今终于现出真形,便一发不可收拾,影子在壁上愈发浓黑,有什么要从里面爬出似的。
“师尊看看,徒儿还和之前一样……”
哪里一样?
眼前这副身体,越是健康,越是美丽,越是血肉丰盈,就越是衰朽,越是孱弱,越显出病骨嶙峋。
百里平目光下移,视线落在他腰腹处,心中轻震,甚至竟好像疼了起来。
他知道那里面真正的样子,更知道那是因为他。
可厉图南今日竟不惜以这样的伪饰哀求于他!
百里平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神情一凝,迎着厉图南的目光,定定道:“图南,你这是在自欺欺人。”
他声音颤了一瞬,即刻稳住,带上森然的冷意。
“别作践自己了,将衣服穿好。”
厉图南猛然怔住,好半天的时间,只看着百里平,一动不动。
烛火静静烧着,烛泪积出一滩,他忽地一笑。
“徒儿这条命,当初便是师尊给的,这副身子,也是为了师尊变成这样。”
厉图南甜声道:“师尊若是不喜……”
他话音未落,忽然目光乍变,右手成爪,竟是毫不迟疑,向着自己丹田狠狠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