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昏暗,众人只觉他手中提着一物。
待离着近了,让屋中烛火一找,才看清楚,竟是厉图南!
厉图南只着一身单薄中衣,浑身软垂,被他提在手中,如提稚子。
那一张面孔惨白如纸,唇边犹带未干的血迹,不知两人方才是否交过了手。
屋里屋外一众弟子但觉周围气息忽地一变,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猛地笼罩下来。
一时间,有如山岳倾倒,压得众人呼吸为之一滞,连屋中烛火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却不是赤雷子身上所发。
百里平目光现出冷意,看着窗外道:“赤雷长老,请把人放下。”
众人第一次见他这般明显地发怒,不由惴惴,连赤雷子都微微一怔。
但马上他反应过来,冷哼一声,不但没有放人,反而捏着厉图南的后颈,将他又向上提了提。
厉图南被他像拎破布口袋般提在手中,一双凤眸半阖,长睫低垂,不知是否还醒着,再不见之前桀骜之态。
“百里掌门,上次在贵宗时你曾说,要把令徒过往罪孽一一分说清楚,便行惩治。”
“却不知惩治为何?我看他过得很好嘛!”
他说着,目光透过已经被砸破的窗户,落在血泊中的赵铭尸首上。
见了赵铭这般情状,眉头猛地一跳,看向百里平的眼睛当中怒意更甚,显然坚信赵铭之死乃厉图南所为。
百里平不欲激化事态,便将隐元锁并厉图南当众立下心魔誓之事说出。
赤雷子却根本不买账:“区区一道枷锁,几句空口誓言,连皮肉之苦都不见,就想搪塞过去?这叫什么惩治!”
“百里掌门,休怪我说话直,你这分明就是护短徇私。”
他戟指指向被粗暴提拎着的厉图南,“就是你一味回护,此獠才愈发肆无忌惮,今日竟敢公然指使手下行凶,害我弟子性命!”
话音未落,他目光如电,猛地射向匍匐在地的千乙,喝道:“兀那魔物!你口口声声唤他‘尊上’,厉图南与你究竟是何关系?”
一旁早有凌霄宗弟子按捺不住,抢着答道:“师叔明鉴!这千乙正是厉图南麾下魔修,在不见天时便对他唯命是从!”
“好哇!”
赤雷子眼中寒光更盛,逼视千乙:“如此说来,你杀赵铭,便是受你这‘尊上’指使,是也不是?!”
千乙咳着血,抬起头,脸上却扭曲出一个诡异的笑,言语含糊。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我等身为下属,无论尊上是否亲口下令,都自当为他分忧。”
这话语似答非答,这时说出,无异于火上浇油。
果然,赤雷子勃然大怒,暴喝一声:“魔孽找死!”
抬掌便欲将千乙立毙当场。
掌风刚起,见百里平微一抬手,他硬生生顿住,眼中闪过一丝狞厉,转而将提在手中的厉图南猛地往身前一带,五指如钩,牢牢扣住了其后颈大椎穴。
那处乃人身要害,连通中枢,以他的修为,劲力只需一吐,厉图南顷刻间便会命丧当场。
“百里平!”
赤雷子沉声道:“我一向敬重你。可你既不会管教门下,今日我便只好替你管教。”
厉图南本就重伤垂危,被这般粗暴制住要害,脸色已由白转青,嘴角愈发垂下血来。
脱去外袍之后,众人才见他身形竟薄得好像张纸片似的,风一吹便能刮起。
和之前他在不见天时以一敌多得赫赫威势相比,哪里像是同一个人?
这让人闻风丧胆的魔头,其实竟是这般枯瘠嶙峋、尪羸骨立。
众人见此,就好像撞见旁人的什么隐秘,惊讶之余,心中一时颇不自在。
这时,屋中那沉凝如山的威压骤然愈发收紧,空气中仿佛有根无形的弦绷到一触即断。
百里平向前踏出一步。
“赤雷长老。令徒之死,尚不能断定与图南有关。他如今重伤在身,请你先将他放下,你我再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赤雷子冷笑。
“这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冤有头债有主,你徒弟的命是命,我徒弟的命就不是了?!”
他手就扣在厉图南大椎穴上,百里平投鼠忌器,只踏出这一步,便没再上前。
千乙抬头看着二人,又向厉图南脸上看看,眼神闪动两下,正要开口,却听身后一人道:“且慢!”
顾海潮走入屋内。
他叉手行了一礼,“师尊,赤雷长老,弟子有内情上禀。”
“什么内情?”赤雷子斜眼看他。
“死者为大,故弟子方才不便开口,只是形势所迫,这才不得不禀告二位尊长。”
赤雷子只听得不耐,直觉他口中之话未必动听。
“酉时弟子见赵铭独自出门,行踪略有可疑,便跟在后面,随他进了一条小巷。之后见到……”
“见到什么?”
“见他接连问过数人,最后从一人手中购得了一瓶药。”
赤雷子松了口气,还以为他见到了什么。
“一瓶药有什么稀奇的?”
顾海潮看着他,“可是赵铭买药时说……”
“他要的是那种‘让人服下后肠穿肚烂,外表却看不出来,让有腹疾之人看着好像是自己发病而死’的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