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忙收摄心神,将袖口抽了出来。
“今日种种,终究是你我之过,既然亏欠众人……”
他自觉刚才动作太过强硬,见厉图南一怔,下意识地举手在袖口理了一理。
“……自然需得先顾全被你打伤的各门弟子。”
厉图南心气一泄,便即摇摇欲坠,抬了抬手,最后按在地上,腰跟着弯了下去,好像跪也跪不住了。
一头早已散乱的长发垂下,墨云委地一般,其间隐约露出一段纤细脖颈,好像一折就能折断。
百里平收回视线,看向别处。
“师尊……”
厉图南声音虚浮,带着颤音。
“弟子……弟子脏腑在阵中便已受损,方才又被顾师弟所伤……此刻眼前阵阵发黑,周身经脉如同寸寸断裂,无一处不痛,实在难挨得紧……”
一番话不知几分真、几分假,只是惹人生怜。
可窗外,碎石铺地,整座平台上已无一块完整的方砖,方才交战之烈,也可见一斑。
百里平便不为所动,只淡淡道:“行事不知收敛,落得如此,也是你该受的教训。”
“今日之事,你能长些记性,也不枉伤这一场。”
说罢,便不再理会,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衣物摩擦石地的窸窣声,夹杂着艰难的喘息,还有一串凌乱的脚步。
百里平没回头,心神却被牵动,走不数步,忽然听见一声湿响,终于还是站定回身。
就见厉图南强撑着站了起来,追出两步,猛地弯腰,一手死死按住小腹,哇地一声,呕出一大口暗红的血,溅在石砖上,单膝跪倒了,挣扎着又要爬起。
百里平叹了口气,终是折返回来,看着蜷缩在地、气息奄奄的徒弟,语气缓了缓:“罢了,我先送你回房歇息。”
厉图南抬起头,“走……走不动了……”
百里平沉默片刻,终是俯身,将人打横抱起。
厉图南浑身被雨浇透了,被抱起时,仍湿哒哒地往下淌水。
湿冷的雨水不多时就将百里平的中衣也洇透了,他只觉如同在怀里抱着块融化中的冰,不由略抱紧了些。
厉图南被抱在怀里,也不再喊疼,更不吐血了,顺势将头靠在百里平肩窝,冰凉的脸颊贴着他颈侧的皮肤,不经意般动动,在那上面轻蹭两下。
百里平低头向他看来,他便不敢动了,把手按在胸前,低声道:“师尊,方才顾师弟那剑刺入寸余,徒儿怕是伤了肺,咳……从刚才起,便喘息不畅……”
一旁静观的裴沧海看着二人,重重啧了一声,对赵守拙低声道:“守拙,你瞧瞧,你瞧瞧,这便是你家师弟说的‘好好管教’!”
赵守拙也连连摇头。
百里平虽然走远,可也能听见二人说话,颇难为情,脚下不由加快几分。
等把厉图南安置在榻上,他反而不急于离开了,在床边坐下,看着厉图南问:“今日为何自作主张,将众人伤到那般地步?”
厉图南眨了两下眼,侧过头,将半边脸埋入枕间。
“师尊何必发问?您心中定是清楚的。”
他一动,就在床榻间留下一片水印。
血迹在玄色衣袍上不显,不多时滴在床榻上,便有几分刺目了。
百里平沉默片刻。
厉图南数着他的呼吸,本也不指望他肯接自己这话,谁知半晌后就听百里平道:“图南,你无需怕。”
厉图南身体微微一绷,向他看去。
“只要你一日认我为师,谨守为人根本,我便一日是你师尊,不会改变。”
百里平坐在床沿,垂下的手就在不远,厉图南伸一伸手就能够到。
“倘若有天你彻底堕入魔道,无可救药——”
百里平一顿,“那也是我亲手了结你。总之,我不会弃你而去。”
厉图南怔了半晌。
“师尊……”
好半天,他终于开口,想说什么,可除了这一声外,别的一时说不出来。
下意识地,他想将百里平的手腕抓在手里,可又怕当真这样做了,现在的温存也不再有,便把手死死扣进床沿。
“徒儿今日行事荒悖……师尊宽宥徒儿吧。徒儿往后……一切行止皆听师尊的……您别恼我。”
他瘦得厉害,手指骨节嶙峋,百里平垂眸瞧见,也未如何思考,便把这手握在手里,将他扣入床沿的手指慢慢掰开了。
他动作温和,却有力,厉图南不由顺着他的力气松开了手指。
可下一刻,回过神来,猛地一翻手腕,用力攥住他手。
他的手冰冷,百里平的却温热,两只手紧紧扣在一起。
百里平一愣,便要抽出,厉图南却不肯撒开,只看着他,低声哀求。
“师尊,徒儿衣衫湿透,身上冷得厉害……”
他神情虚弱,唯独手劲不小,浑身上下打个寒噤,手指跟着也抖起来。
“徒儿伤重,咳咳,实在没有力气为自己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