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石头至阳至纯,师尊的三魂总算能在其上短暂栖身。”
“可是九阳石无性灵,每次最多不过半炷香的时间,魂魄便会再次脱离。”
夜明珠在他掌心停顿住。
“于是,徒儿又去了一趟南疆,寻来炎凤羽髓,混合上雪莲胶,试图为您重塑肉身,以为屏障。”
“也是天幸,这次终于能将三魂固着在上面了。”
百里平心中一动。
他见多识广,自然知道,炎凤羽髓取自炎凤涅槃时脱落的羽毛,非南疆的魔道圣地不可得。
可既然是圣地之物,谁会轻与?
厉图南说是“寻”,其实是经历了怎样一场乃至数场恶战,不难追想。
“可躯壳初成,内里却空空如也,五脏不具生机,注入再多灵力入内,也如江河决堤,顷刻间便泄尽了。”
他的声音低沉了些许:“无法,徒儿便又去寻了各类异材,勉强仿造五脏,使其能锁住灵力。事情至此,才算是成功了一半。”
他说着,索性收起夜明珠,屋中只余窗缝间透入的点点微光。
“直至徒儿找到返魂香木,以此为引,以三魂呼引七魄,一点点牵入这具躯壳……”
他抬眼看向百里平,昏暗中只见两星微光,“又等数月,师尊便醒来了。”
百里平呼吸轻轻一窒。
厉图南没有细说,可是以这具躯壳灵脉之强韧、灵力之充盈,恐怕这些异材,均非易得之物,其间定有种种艰辛、种种难处,未必可为外人道。
“虽是异材……”
好半天,百里平的声音才从一室幽暗中响起。
“可若无生人血气为引,也仅能留住灵力而已,却终是难以固着魂魄。你应当还用了什么别的法子。”
“瞒不过师尊。”厉图南声音中带着笑,“至于法子是什么,恕徒儿眼下还不能说。”
百里平再度沉默了,想起白日所见的那方血池,心沉下去。
“师尊,”厉图南的声音再度响起,“如此良夜,说这些岂不大煞风景?徒儿孤枕难眠,请师尊过来同寝。”
百里平知道他这一句乃是故作轻佻,自是不加理会。
想他从前立身坦荡,何曾有过这般为难的时候?
如果果真如他所想,他的复生,便起自无数罪孽,又该如何?
一死以谢天下?这等事他自然不会去做。
装聋作哑,假装无事发生?他也不屑为此。
厉图南等了一阵,见他不理会自己,翻一个身躺下,“师尊不肯,徒儿就先就寝了。”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静室中听得格外清晰,厉图南又道:“徒儿远远听着师尊的吐息,心里便也欢喜了。”
然后就不再出声,呼吸放轻了下去。
夜色渐深,百里平阖目静坐于椅中,却无半分睡意。
厉图南的呼吸慢了下去,却仍短而浅,全然不似修真之人应有的绵长深沉,倒像是凡人一般难以舒展。
以他如今的修为,就是有内伤在身,也实在不该。
至后半夜,那呼吸声愈发不平稳起来。
衣料与床榻的摩擦声响一阵阵响起,厉图南像是睡得极不安稳,不住地辗转反侧,喉咙里偶尔溢出一两轻轻的闷哼,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缠绕着。
百里平从微光中看去,无论怎么翻身,厉图南的一只手总下意识地搭在小腹上,身体也很少放平,总是侧过身半蜷着。
有时喉咙里面一响,那只手就会在腹部压入更深,过一阵子,又慢慢放松,周而复始。
是前几日的毒损伤了脏腑,还未完全恢复?
可看他按压的位置,似乎又与单纯的毒发有些微不同。
静观片刻,他终是起身,悄声行至床榻边,欲搭上厉图南没按着腹部的那只手腕。
还未触及,腕上一紧,厉图南眼睫猛地一颤,骤然睁开。
那双凤眸初时凌厉,但立刻恢复了清明,甚至闪过一丝极快的不安。
“师尊?”他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下意识地想撑起身,动作却牵动了腹间的不适,气息微微一乱。
他没松开百里平的手,另一手摸出只玉瓶,拔开塞子,将里面的东西尽数倒入口中,动作略显急促。
随后百里平便觉,握在他腕上的手渐渐凉了,甚至冷得不大正常。
厉图南却轻轻吐出口气,身体松弛下来,扯着百里平的袖口,将自己往他身边凑近。
“师尊身上……真暖和。”
百里平任由他拉着袖子,另一只手取过玉瓶,放在鼻下嗅闻过,又沾了一点涂在唇边,“冰凝露?饮鸩止渴。”
厉图南闭着眼,闻言只是轻轻笑了笑。
“师尊不在的这些年……那么多个日夜,徒儿身上痛得很,都是靠着这个才勉强捱下来。”
百里平沉声道:“你体内封印,此前并未破开。”
“不是因为毒。”
厉图南答得很快,拉住百里平的袖子便往怀里揣,“自然是……有别的缘故。”
他顿了顿,将自己挪到百里平膝上,转一个身,仰面看他。
“只是现在徒儿还不能说。这些话若要对师尊讲,自然要留到最有用的时候,不是吗?”
大约是他身上实在太冷,百里平这次没推开他。
厉图南干脆在他身上抱起了窝。
他得寸则寸,得尺则尺,有心想要开口,又觉现在无论说什么,都教百里平不喜,便不吭声,只是却忍不住面露微笑。
可忽然,他面上一寒,神情跟着冷了,直身坐起,看向窗外。
百里平未察觉什么异常,猜想是最外层的阵法有警,厉图南有所感应。
果然,就见厉图南转过脸笑道:“师尊稍待,徒儿有些琐事料理,晚些再回来同师尊共进早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