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回廊边点起了灯,煞是昏暗,只能照见脚下一隅。
百里平缓步走过,长长的影子在明暗之间穿梭。
他回到小屋,阖目调息,意在送客。
然而,预料中的离去声并未响起,厉图南反而走了进来,还轻轻带上了门。
“师尊忘了,这里原本便是徒儿的住处。”
厉图南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平和得近乎寻常,“今日起,便劳师尊与徒儿挤一挤了。”
百里平睁眼,看向门边那倚着门框的身影。
厉图南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时候不早,请师尊歇息吧。”
百里平也不同他相争,直身而起,然而厉图南只把守在门边不动。
百里平知其意,心念一转,脚下未动,就听“咔嗒”一声,两面窗子也均落了锁。
到底是他从小养大的孩儿。
百里平修养再高,也不禁冷下脸来。
厉图南从门框边起身,笑道:“徒儿将师尊请来小住,不就是为了能时时看着师尊,以慰多年思念之苦。”
“若是分处别居,岂不大乖本意?”
他那一个“请”字,实在听不入耳。
百里平吐息一番,终于还是冷冷道:“你这些年的修炼功夫,怕都用在面皮上了,出息得很。”
他甚少说这样的话,厉图南听得一愣,随后笑得更加厉害,两只眼睛也弯了起来。
他向百里平走来,百里平只站定不动,可这一刻,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心头——
前几日,厉图南将他安置于此,却并未如此刻这般紧迫盯人,甚至有时还会特意避开,对他颇有忌惮之意。
那正是他身受反噬,最为虚弱之时,不敢在自己面前出现,也是应当。
百里平不禁想,若当时在这间屋内,自己心志再坚毅几分,不顾他毒入脏腑、重伤濒死之态,向着他倾力一击……
定将他毙于掌下。
垂天阵既为厉图南所布,他一死,阵法必破,那些魔修群龙无首,定拦不住自己——
至于那血魂锁是否会连带着他一起杀死,却也不必放在考虑之内。
可当时一念之差、一时心软,将那唯一的良机错过,现在便要终日自食苦果,果真是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可是……百里平闭了闭眼。
毕竟是厉图南一力带他重回此间,这一命也只当还他了。
厉图南自是不知他心中这一刹那间的千回百转,走上前来,语气自然得仿佛再理所应当不过:“徒儿侍奉师尊更衣安寝。”
百里平既已受困,也不做儿女之态,只洒然坐下,对他所言断然拒绝:“不必。”
厉图南将手轻轻按在他肩上,察觉手指下的身体忽然紧绷,“师尊总说徒儿罔顾人伦……如今师尊连日劳顿,弟子服其劳,不正是人伦常情么?还请师尊勿要推拒。”
说着,手便向他领口滑去。
百里平猛地抬手将他攥住,一双眼睛当中怒意甚炽。
“图南,别逼我对你说什么难听的话。”
这句自然不是重话,可厉图南好像当真被他唬住,顿住了手。
百里平察觉他有退却之意,也即把手松开。
厉图南似乎甚是乖顺,没再往他身上贴,只道:“既是师尊不愿,徒儿便只顾自家了。”
说着,把手放在一身炽艳红衣间束起的玉带上,轻轻一拨,就解了开。
百里平别开视线,奈何石室狭小,那身影动作间,不可避免地撞入眼帘。
外袍褪下,随意搭在椅背,露出其下素白的中衣。
没了宽大外袍的遮掩,厉图南的身形清晰地显露出来。
竟是异乎寻常的清瘦。
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可见,腰身窄束,仿佛用力一折便会折断。
他以前也是如此瘦削么?
记忆中的大弟子,虽非魁伟壮硕之姿,却也挺拔如松,骨肉匀停,自有少年人的风华正茂。何时竟清减至此?
厉图南并未看他,自顾自整理着中衣的系带,脱靴上床,自觉让到里边,“师尊请上来安寝。”
百里平自然不遂他的意,只在椅中端坐不动。
厉图南不欲逼迫太甚,在床上翻一个身,以肘撑颐,斜身向着百里平。
“师尊坐在那里,徒儿在这边看着,也是一样。”
百里平挥起一掌,掌风将屋中唯一一只蜡烛熄了。
厉图南却幽幽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枚夜明珠。
这一枚不算太亮,只昏昏勾勒出人影,两人大半表情都隐在黑暗当中。
厉图南道:“师尊,和徒儿说会儿话吧。”
百里平不语。
“徒儿有六十四年没有听您对我说说话了。”
这招数当真好用。因着这一句,百里平果然开口。
“你……当初重塑这具身体,究竟用的什么法子?”
厉图南手指一推,夜明珠在床上骨碌碌滚过几圈,悬在床沿边上,堪堪停住不动,被他用灵力牵引回手里,复又抛出。
“师尊想听?这便要讲很长很长了……”
厉图南轻轻道,手中的夜明珠再次滚出,莹白的光晕在昏暗的墙壁上不住晃动。
百里平不出声,只静默地等待着。
“那一日……徒儿赶回去时,万幸师尊灵力虽散,但三魂并未立刻归于天地。只是残魂如火,寻常之物触之即焚,根本无从寄托,徒儿暂时用命灯笼住,可也知道不是长久之计。”
“后来,徒儿总算寻到了一块九阳石。”
他语气平静,不曾说在寻到九阳石前尝试过多少次、又失败过多少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