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启十三年的春芽,在五个寒暑交替中,悄然长成了元启十八年的郁郁葱葱。宣平侯府听竹轩外的翠竹,已亭亭如盖,风过处,飒飒作响,仿佛低语着时光的秘密。
自家族覆灭的那一日起,她便知道自己的人生与寻常闺阁女子再无交集。澄心斋成了她的一方天地,一方战场。经史子集,被她反复咀嚼,不仅是圣贤道理,更是权谋韬略的养分;诗词歌赋,在她笔下不仅是风花雪月,更是锤炼文思、隐藏锋芒的利器。她读《孙子兵法》,揣摩用间、造势之道;研《韩非子》,思索驭臣、固权之术;甚至那些枯燥的典章制度、户籍田亩、漕运盐铁,她也一一涉猎,力求了然于胸。
宣平侯温士英看着她如饥似渴地汲取知识,心中既感欣慰,又怀隐忧。他为她延请名师,搜罗孤本,甚至通过自己的渠道,为她带来一些不便示人的邸报抄本和地方官员的秘辛奏议。他知道,她在为一场注定艰难的战斗做准备。
世子温以宁已长成温润如玉的青年,在朝中领了份闲职,待人接物愈发沉稳。他对这个妹妹的照顾,细致入微,却始终恪守着兄长的界限。他会为她带来新刊印的文集,会与她讨论朝中时事,会在她读书至深夜时,默默让厨房备好宵夜,再由青黛送去。他看着她眉宇间的沉静日益加深,看着她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锐利与洞察,心中那份深藏的情愫,也随着岁月沉淀得愈发厚重而无奈。他知道,她的心,早已被仇恨和那个遥远的目标填满,再难容下其他。
青黛的医术日益精进,已能独立配制许多复杂的方剂。她不仅照料温序竹的身体,更为她调理因思虑过甚而偶尔出现的失眠、心悸。她像是温序竹最隐秘的影子,无声地守护着,用她的方式,为小姐的未来增添一份保障。
元启十五年,秋。
朝廷正式颁旨,重启女子科考,允许才德兼备之女子,与男子同场竞技,择优录用。消息传来,温序竹正在临摹一幅前朝的《江山万里图》。她执笔的手稳如磐石,只是笔锋在勾勒一处险峻山峦时,微微顿挫,墨迹稍浓。她抬起头,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屋宇,落在了那象征权力中心的皇城方向。
“小姐……”青黛轻声唤道。
“准备吧。”温序竹放下笔,声音平静无波,“是时候了。”
自此,她的功课更加繁重。不仅要博览群书,更要针对科考的文体、内容进行针对性训练。策论需言之有物,切中时弊;经义需阐释精微,不落窠臼。宣平侯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脉,为她搜集信息,模拟考校。温以宁也时常将她那些针砭时弊、锋芒初露的文章,以同窗好友切磋的名义,拿去请教一些信得过的、有识见的官员或学者,再将反馈带回,助她精进。
元启十七年,冬。
一场为庆贺太后寿辰而举办的宫宴,在白雪皑皑的盛京皇宫中举行。宣平侯府自然在受邀之列。温序竹随着父亲温士英与兄长温以宁一同入宫。这是她多年苦读后,第一次正式踏入这权力的核心地带。
宫殿巍峨,灯火璀璨,觥筹交错间,尽是衣香鬓影,权贵云集。温序竹穿着一身符合她侯府小姐身份的、并不逾制的湖蓝色裙装,脂粉淡施,安静地跟在温士英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繁华景象,心底却是一片冰冷的审视。这里,是决定她家族命运的地方,是埋葬了她至亲血肉的场所。
就在宴席中途,温士英带着她与几位交好的宗室勋贵寒暄时,一道略显清冷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宣平侯安好。”
温序竹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玄色暗纹锦袍的年轻男子立于几步之外。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与这热闹宫宴格格不入的沉郁,眼神深邃,看似平静,却仿佛蕴藏着难以融化的冰雪。正是宁国长公主之子,如今养在宫中、由皇帝亲自教导的杨舒明,如今不过二十岁,听闻圣眷优渥。
温序竹心中微动。关于这位皇帝外甥的传闻,她听过不少。方家的覆灭,长公主的半软禁,皇帝那令人捉摸不定的“宠爱”与戒备……他们二人,某种程度上,算是同病相怜。
“原来是杨将军。”温士英微笑着回礼,态度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他转而向温序竹介绍道:“序竹,这位是杨舒明杨将军。”又对杨舒明道:“这是小女序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