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一个看上去十四、五岁的女孩推开门,径直走了进来。
她身穿一件豆青的窄袖长衫,头上只簪了一支姜黄的宫花。由于这位公主打扮得过于素净,如果不是方才听见宫人的唱喏,琴心肯定会误把她认成霞映宫的女官。
“玉瑶回来了,快喝口茶。”吴娘娘殷勤地招招手,“这位是萃芳斋的......”
正要介绍,哪知公主却毫不理会,从桌上随便拿了两块点心,一言不吭地转身就走。
眼见热脸贴了冷屁股,吴娘娘讪讪一笑:“千万别往心里去,玉瑶并非目中无人,只是从小性格沉闷,不喜说话......”
琴心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吴娘娘说公主的这番话,让她想起那个眼睛里冒寒光的太子,心里登时亮得犹如一块明镜。
看来,他们李家的孩子性格都差不多:沉闷,不喜说话。
至于宸王嘛......那小孩八成是随了他母妃。
吴娘娘身后的木榻上,高高地叠着几沓衣服,旁边挨着一个小小的竹编针线筐。
衣服崭新平整,像是刚做成的;竹筐则陈旧斑驳,已是用了许久。
其中有一件最是惹眼:朱红金绣,珍珠连嵌。看样子,应该是新娘子出嫁时穿的喜服。
琴心有点纳闷:“公主可是要出嫁?”
吴娘娘轻轻摇首,嘴角微垂,伤怀长叹。
“再过三个月,玉瑶就满十五了。说不定哪天,皇上就把她随便许了谁。本宫要赶紧给这孩子多做出几身衣服,省得将来嫁出去,手边连个合穿的都没有。”
公主出嫁,嫁妆喜礼自是丰厚,怎会连个合身穿的衣服都没有?
看着吴娘娘眼里如水的温柔,琴心的心里突然一阵发酸。
这就是为娘的牵挂。从小看大的孩子,忽然有一日要不在身边了,哪怕知道她其实过的很好,可仍舍不得放下心里的惦念。
天冷了,忧孩儿衣薄寒冻。天热了,愁孩儿衣厚暑热。
这忧愁深埋在为娘的心根,盘踞在每一拍的心跳里,未曾有片刻停歇。直到有一天,心不跳了,才算彻底作罢。
琴心没有娘,她想起了劳役所的管教嬷嬷。自己出来了这么久,不知道管教嬷嬷会不会偷偷惦念她。
从霞映宫出来,琴心的怀里多了一沓叠得四方的锦布。这是吴娘娘帮她裁好的衣片,一大一小,总共能做两件贴身的小衣。
其实琴心一开始想学的是盘花长衫。
吴娘娘轻抬起她的一双纤细白手,仔细端详了半天那僵如木枝的五指。最后,苦口婆心地劝道:“还是先做小衣吧,简单易学,不管多笨的手都能做成...... ”
东宫异常的宁静。
李恒坐在屋里,仿佛都能听见那降温用的老冰,正在角落里“嘶嘶”的散发凉气。屋外庭下,除了偶尔有几声宫人走路的窸窣,就再没有半分的响动。
德桂不太对劲儿。
这多天以来,那老太监几乎未出一言,甚至连‘嗯’的一声都没有。
李恒的耳朵自小就浸在那叨叨之音里,现在对方却突然闭了嗓,反倒让他大为不适。
穿衣服没劲了,吃饭也不香了,连看书都容易走神。
相对的,德桂的肢体语言开始多起来。
他就像突然被人打通了某个穴位,激发出奇异的天赋。成天在李恒的面前手舞足蹈,兴高采烈,忽上忽下,疯疯癫癫地乱比划。
比如眼前的这个花布包袱,德桂就从一早比划到现在。
他先是把两只手分别放在脑袋上伸展,再‘呸’的一声朝地上一啐,然后把脑袋上的手收回来,欢天喜地地朝李恒连连作揖......
李恒终于了然:“这是陆佩送的,祝我生辰快乐。”
德桂松下口气,连连点头,那力度仿佛要把脑袋砸到膝盖骨。
我的爷,您可算是猜着了!
倒不是李恒脑子笨。主要是德桂的脸干瘦,那两双手比划上去,只能让人想到大耳朵的猕猴。
再加上,距离自己的生辰还有半个多月,这么遥远的事,一时也很难产生联想。
而且这花布包袱......这当真是送给男子的吗?
李恒从未见过如此伤人眼球的花布。
它真的好花好花,底色是极其浓郁的品红,上面铺的花纹错乱无序。就像是没组合好的炸天烟花,呲溜一下全部绽放在空中,晃得人只觉眼晕。
他极嫌弃地把那看了眼睛疼的玩意一推。德桂马上会意,上前解开。
随着花布缓缓摊开,一股强烈的酸臭气息呼啦一下窜了出来,直往人脑门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