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车飞驰在环海大道上,绕着岛屿外周一圈一圈环游,路过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灯红酒绿的酒吧歌舞厅、金碧辉煌的商场,最后在海滩边停下,夏小颜一直抱着夏听暮不放。
“你要带我去哪?车停了。”
夏小颜用额头蹭他颈窝,双臂搂得很紧,夏听暮鼻尖全是夏小颜身上海水的味道。
这家伙该不会是依然不死心想把他带到海里去吧……?
夏听暮有节奏地拍打夏小颜后背,轻声问:“你是想带我去水下看那座宫殿吗?”
他依稀记得,在归航的船只上,在烈焰般的晚霞中,他做了一个美丽缤纷的梦,身边好像站着夏小颜。
大抵是多日不见、夏小颜身上的疑点太多,所以大脑的某个角落一直为这个人保持活跃着。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应该就是如此。
夏听暮对梦中出现的水下宫殿十分好奇,若非他现在有事要做,他会很乐意在夏小颜导游的带领下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游览之旅。
听到他的话,夏小颜点点头,松开禁锢,改握住夏听暮双臂,眼含期冀地注视着他。
“我今天还有事,要去一趟……诊疗所。改天我再跟你下去好不好?”
夏小颜不乐意,握着夏听暮手腕将人往海浪中拉。他握得很用力,生怕对方跑了,拉拽的力道却很轻,害怕夏听暮踢到锋利的贝壳摔倒。
“小颜,今天真的不行。你一定要拉我去的话,我要动用武力解决了。”
话虽如此,实际上夏听暮今天出门出得着急,什么防身用具都没带,小腿上只绑着最基本的微型采样设备,无力与夏小颜抗衡。夏听暮表情严肃,肢体语言体现出戒备之意,夏小颜委屈地松开手,绕着他转了一圈,点点他手腕,用食指画出一个圈。
夏听暮一愣,说起来,他左手上之前好像挂着一个银环来着,怎么今天……?
“你是想变成节肢的形态缠在我手腕上跟我走吗?”夏听暮试探道。
夏小颜点点头,抬起他的左手放在自己额头上摸了摸,随后,流星般的一线光芒闪过,带着五彩缤纷的、梦幻的极光般的颜色,游走拂过夏听暮眼睑、脖颈、胸脯、腰腹,最后冰凉地缠上夏听暮手腕,变成一条极黑的、却又散发柔和光芒的五彩绳。
五彩绳末端坠着流苏,流苏小蛇一样昂扬脑袋、伸长,在夏听暮柔软的唇瓣上碰了碰。
“小流氓。”夏听暮笑骂。
从礁石背后出来重新走上环海大道时,送他们过来的无人驾驶穿梭车已经离开,四周无人,只有海浪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回旋。夏听暮向“老师”发送自己的位置,留言说自己有事耽搁了一阵,现在在西海岸环海二道边。
没过多久,一辆宝石蓝的穿梭车与夏听暮擦肩而过,在他前方不远处停下。车窗内伸出一只手朝他招了招,夏听暮便小跑几步,打开车门坐上副驾。
“晚上好。”
身着职业西装的中年女人点点头,问:”之前不是各种拖延不愿意接受治疗吗?怎么这个月这么主动,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夏听暮从幼时见到“老师”起,到现在,她的模样都没变过,眼角的皱纹不曾加深。“老师”没有具体的名字,只有一个编号。夏听暮猜测,所谓的“老师”应该只是一个监督他定时接受“治疗”的身份。
“跟身边人产生了些误会,产生了很多不必要的情绪,已经严重影响到我的生活了。”
听他这么一说,“老师”放开遥控盘设置为自动驾驶模式,在腕表上点了点调出一张空白表格,记录日期时间,点点头,“继续。”
“被喜欢的人拒绝了。心情非常糟糕,胸口闷闷的。”
“老师”抬头看了夏听暮一眼,“待会先抽一管血,再去照个透影图。”
夏听暮点头,“好的。”
两人一路沉默,穿梭车越过人潮拥挤的商业街,来到岛上山脊之下一处看似破败的诊所。“老师”走在最前面,通过虹膜检测,诊所大门徐徐开启,两人走入其中,在黑暗中直走向走廊末端的电梯,进入深藏地底的地下室中。
诊所地下与地上是两副截然不同的光景。地下灯火通明,人人穿着天蓝色实验服,强化玻璃在走廊两侧隔出数十间形同监狱的研究室,里面不时传来仪器滴滴的响声。夏听暮对这些噪音置若罔闻,将手腕上的五彩绳向上薅了薅,将躁动的夏小颜藏进袖子里,又抓着流苏警告般地捏了捏。
夏听暮跟在“老师”身后通过重重检测。净身、消毒、抽血……最后被人浑身贴满电极片、捆缚在仅一臂宽的实验台上,徐徐沉入充满液体的巨大水箱中。
夏小颜早在夏听暮入水前就离开了对方手腕,将身子缩成头发丝大小,大大咧咧趴在“老师”头顶,双眼锁定沉在水箱中的夏听暮。他的皮肤泛起红色,浸泡在他身周的溶液发出一种令夏小颜觉得十分难受的气味。
起初液体表面十分平静,后来,在水箱阀口的对冲下,这些溶液形成了宛若游龙的定向水卷,从夏听暮嘴巴、耳朵、眼睛、鼻子里钻进去,令在药物作用下深深沉睡的夏听暮发出痛苦的呻吟,五官扭曲在一起仿佛要融化。
细长的金属针从水箱一侧探出,深深刺入夏听暮后脑,不知抵达了大脑的什么位置,透明的药液注入,吸出白粉色的脑浆,抽血一样源源不断向外吸取,被身穿蓝色实验服的人装入一个贴了标签的试官,封口,送去解析。
“他的记忆没有松动吧?”抱胸站在水箱外的女人对耳麦问道。
“回老师,没有。利用这次收集的脑髓,我们可以尝试制造一个仿生机械兽,将之前训练的电子意识植入它们体内,最大限度保留这种生物的攻击性能,同时定向去除它们身上的好斗因子。”
“不过我们仅实现了三十五对神经节的电子模拟,这是人类继果蝇之后成功复刻的第二种生物体,是世上第一个有望完整复刻的高级生命体。它们的意识构造比人类更复杂,但是请您放心,各项研究正在顺利推进,模拟组那边今天将视线四十对神经节的电子模型,我们可以先尝试将赛博节肢怪物意识体-缺陷型移入仿生机械兽中。”
“老师”满意地点头。“实验差不多稳定下来了,这位怪物族王子还能为我们提供什么生物样本呢?安乐药剂准备好了吗?这次实验结束,就让他永远沉睡在这里吧。”
变成头发丝的夏小颜一惊,不等他仔细思考,一管散发着危险气息的试剂便被“老师”推入注射器,向外抽取脑浆的金属针即将倒流,让安乐药剂麻痹、杀死夏听暮的神经。
“砰——”
大门被人重重踢开,林家存走进来,望见水箱中痛苦挣扎的夏听暮,他疑惑道:“这是我校的学生,他怎么会在这里。”
诊所地下两股势力交缠,一股负责具体实验操作、由“老师”带队;一股是海理拨给他们的实验指导,负责项目伦理性查证,并指导研究员改进实验步骤,但不会插手。
“老师”微微一笑,“家存啊,你不希望怪物彻底从世界上消失么?”
他们上交的项目书中,实验目的一栏写着:为人类彻底击溃怪物而奋斗!
一句轻佻但热血的宣言,不符合项目书规范,却让林家存的想法不谋而合。
“海理那边派来跟我们合作负责这次材料审核的人叫林家存。经过我的调查,此人正义感极强,做事理智、黑白分明,却会被一些看起来态度狂妄、大放厥词的人影响、短暂地失去理智,变得冲动莽撞。所以这次的材料攥写重心不在遮盖非法性上,而在激发人心中的正义感,让那样冷静理智的男人变成一个热血少年。”
“老师”从回忆中脱身,拉起林家存的手,仿佛他是自己家中的小辈。
“家存啊,世上有无数人类正在被怪物伤害。水箱里这孩子是我幼时捡到的,我知道他跟弃北关系很好,你又对弃北……但是不久前在他像往常那样接受治疗时,我们无意间发现这孩子身上有种特殊的东西能够抑制怪物生长,其他人身上都没发现这种物质。”
“我们只是多抽点血研究而已,不会对他造成伤害的。为了战胜怪物,总有些特别的人要做出牺牲。”
林家存被她三言两语说得动摇,朝水箱里的夏听暮深深鞠了一躬,嘴里低声念着:“感谢你为人类做出贡献”,便朝“老师”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眼角爬满皱纹的女人松了口气,继续推进安乐药剂。夏小颜在角落融化成一滩淤泥,迅速顺着“老师”脚踝爬到手腕,将安乐剂重重打落,接着,他又冒着被溶液灼烧腐蚀的风险轻轻将夏听暮从水箱中捞出来,连实验台一起吞入自己体内,而后立刻渗入地下,一头冲向大海,将肮脏的诊所遥遥甩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