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黑色的淤泥海浪般在地下涌动，扑向蔚蓝的大海，沉入海底宫殿。昏睡中不断痛呼的王子被忠诚的族人包裹在内，置于月光之下凸出海面的、由节肢组成的高台上。

[快去通知那个笨蛋！]

夏小颜上半身化成人形，下半身还是节肢状态。他暴躁地甩着尾巴，在海面上拍起一簇簇水花。

[既然要把我分出去，就该跟我随时保持联系啊！上次海滩一别，那家伙就跟殿下一起乘船消失了，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他们！结果殿下遇险他竟然没陪在身边！可恶！]

夏小颜嘴里叽里咕噜滋滋响，托起高台的宫殿也七嘴八舌的回应：

[小白不是跟着去了吗？侍卫长难道没有交代小白好好保护殿下？]

夏小颜维持着人形的上半身落在高台上，他伸手拨弄夏听暮被海水和汗珠打湿的头发，目光中满是心疼之意。

[谁知道他俩怎么做事的？]

夏小颜暴跳如雷，节肢翻涌的浪花形成滔天巨浪，汹涌地拍向海岸线，似是撒气似是自责。

“疼……好疼……”

夏听暮在幻象中呓语，浑身不停发抖。夏小颜握住他掌心，这人的手掌已经完全濡湿了。

“醒醒，殿下，快醒醒！”

[醒来吧殿下]

[我们殿下受苦了]

[该死的人类]

[回家！立刻带殿下回家！]

[殿下……殿下！]

夏听暮猛地睁开双眼，胸脯剧烈起伏着，张着嘴不停喘气。入目是晨光渐起的蓝天，耳边传来浪涛声与鸥鸟的啼鸣，还有熟悉的滋滋声。夏听暮绷紧身子警惕地打量四周，在看见夏小颜时他迟疑片刻，“学长……不，夏小颜，是你对不对？”

很奇怪。明明他跟帮忙做系统的学长颜夺不过点头之交，为什么他在看到那样一张表情青涩而欣喜的脸庞时，脑海中出现的第一个名字却是这位半生不熟的学长的名字？

夏听暮在记忆的犄角旮旯缝里搜了个遍，关于颜夺的记忆仿佛被人用朱笔涂抹，变得模糊而遥远，仅剩官方客套商议合作的记忆，突兀地被截断，被迷雾遮掩。

“小颜，这里是？”

夏听暮跪坐高台之上，迟疑地摸了摸膝盖之下泛着绚烂金属光泽的节肢，肌肉记忆促使他摸向小腿，试图解下采样器，将脚下的节肢切割带回。

夏小颜的目光无比温和，眼里含着夏听暮看不懂的期待，他的目光飘渺遥远，被喜悦的泪水遮盖，仿佛穿透了夏听暮的皮囊、试图从他身上找到另一个人的影子。这种“沦为替代品”的感觉令夏听暮眉心一蹙，很快被身边人冰凉的手抹平。

“不要……皱眉……殿下，开心……要开心……带你……看宫殿，宫殿……殿下的宫殿……”

冰凉的手踏上夏听暮手腕，夏小颜拉着他一头扎入水中，几乎没有溅起浪花。

活跃在浅海的发光微生物浮游在前引路。夏小颜嘴里吐出几个泡泡将它们包裹，献宝似的举到夏听暮唇边，含糊不清道：“礼物……殿下，喜欢？”

装着肉眼不可见浮游生物的巨大泡泡以略快于他们的速度引路，在深海之中制造出一点星火，引来无数友好环游的鱼类和水母。巴掌大的泡泡泛着蓝色荧光飘入夏听暮掌心，安分地做一个掌中摆件，宛如一个装满萤火虫的玻璃罐，为暴风雪夜般黑暗的深海增添了一抹童话色彩。

夏听暮在水中畅快地呼吸，四肢变得细长、细长。

“快到了。”

夏小颜握住他的手，埋头俯冲，破开混乱的洋流，落入一个开口的火山似的洞口。莹莹浮游生物气泡球将那连绵山脉似的未知生物部分照亮，让只瞧见一半面貌的夏听暮恍觉一个巨人大张着嘴，即将把他吞入肚腹。

王子的恐惧情绪波纹般散开，击打在神秘“巨人”表面，那些怪物便高举起节肢，让晨光在无数节肢间反射、将整座“山峰”照亮。

夏听暮从未见过那样诡谲、密集的山峦。节肢交错纵横，密集恐惧症患者只消看一眼就会胃酸上涌。无论是覆在表面的节肢还是被层层包裹在内的节肢都尽力挥动起来，热情地同多日未见的王子致意。

[够了，停下，你们吓到殿下了]

怪物们委屈地滋滋哭泣起来，尚在母坐标点时，王子一旦听到它们委屈的声音，一定会主持公道为它们打抱不平的。但是很显然，它们的哭声对几乎彻底被异化为人类的王子没用。

[闭嘴。殿下不高兴了。赶紧变成宫殿，让殿下重登王位！]

怪物们呕哑嘲哳地滋滋道：

[侍卫长大人一号，可是侍卫长大人二号已经带殿下来看过了呀！难道您今天带殿下过来不是为了带领我们回到母坐标点吗？我们还在要这颗蓝色的坐标点逗留多久？人类的武器越来越厉害了，族人的伤亡数正在增加！]

怪物们一边抱怨一边行动，很快，漆黑的峰峦散去，在夏听暮梦中出现过的宫殿在眼前重现。夏听暮狠狠拧了把胳膊，疼得龇牙咧嘴，被夏小颜一手按住，朝他投来不赞成的眼神。

不是梦。那些声音、那些怪物那座宫殿都是真的。

被邪恶人类科学家抽走的记忆有复苏的迹象，王子的肢体漫上金属光泽，仿佛被白金色水银包裹，手指合并、表皮溶解，形成四道尖锐锋利的类镰刀物体。

夏听暮只慌乱了一瞬。结合之前所有，他有理由相信自己便是这群怪物口中的“殿下”，至于它们是否与人类共同生活在这颗蓝色星球上、何时与人类产生了纠纷、自己又是如何落入人类手中……夏听暮都一无所知。

压制的怪物血脉被唤醒，红金两种颜色的瞳孔一并出现在眼眶。眼眶中传来灼烧般的疼痛感，夏听暮用力捂住双眼，红金两种光芒透出指缝照亮深海，眼球由一对分为两对，四只眼睛肿胀地挤在两个人类眼眶里，宛如活物，似是水中游鱼，每个眼眶中的两只眼球都太极八卦一样交缠涌动。

夏小颜扶着王子的手臂，将王子扶到大殿之中王座之上，躬身退下怪物节肢组成的晶亮台阶，同怪物们一齐低着头，听候王子发落。

阵痛感过去，眼球稳定下来，夏听暮终于能看清眼前的场景：

长阶无尽，最下端一片漆黑，隐约可见亢奋挥舞的黑色触肢，唯夏小颜一人单膝跪在王座边，人类拟形的手掌紧攥成全，结巴不熟练的人类语言中带着难以掩藏的灼热和疯狂。

“殿下……”

[殿下啊……]

[我们尊贵的殿下……]

夏听暮一抬手，周围嘈杂的声音都止住。他招夏小颜过来，又叮嘱怪物们自由活动，尽量不要与人类发生冲突。

“这是怎么回事，我……？”

夏小颜将食指竖在唇边，微微一笑，道：[殿下稍安勿躁，请您在这里暂做休息，我去毁了诊所，将您的记忆拿回来。]

生物体的记忆储存在于神经元与神经元之间的突触连接模式中，外界对神经元施加微态量子刺激，改变神经元之间的突触连接模式，便能修改记忆，这种操作存在不确定性，宛如一个神秘黑盒。

或者使用金属针刺入大脑破坏其中的神经元和胶质细胞，将它们变成脑浆抽取出来。这种做法常伴随不可逆的记忆损伤，颅内压力骤降，抽取过量甚至可能引起脑疝（大脑移位），有致命风险。

夏听暮对神经学一知半解，闻言他疑惑歪头：“脑浆都抽了，记忆还能拿回来？”

夏小颜手往身旁一抓，变戏法似的抓出一架半框方形眼镜加上鼻梁，一根手指回退到节肢形态充当教鞭，假模假式地“传道授业”起来。

“我观察过，他们将您的脑浆抽入一种特制的生物相容性凝胶中储存。这种凝胶不仅能维持细胞活性，它内部的纳米纤维支架还保留了细胞被抽出时的相对空间位置。”

“只要我取回您的脑浆样本，将之注回，大脑的修复机制便会诱导神经元沿着凝胶支架重新长出轴突和树突，大致恢复原有的连接，您的记忆便得以碎片化回归。不过后期找回的这部分记忆可能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您不要着急，我们都会陪伴在您身边。”

夏小颜的手指不住颤抖，眼中露出凶光，与平日里表现出的温柔小意大相径庭。似乎注意到王子投来打量的目光，夏小颜浑身紧绷，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殿下您别看我……我平时不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