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听暮觉得有些尴尬,颜夺却还跟没事人一样自如。他礼貌地提前告知夏听暮闭气闭眼,在意识到他不擅长用肺部储存氧气时无奈又纵容地露出微笑,礼貌地询问自己是否具有为他渡气的权利,礼貌地询问夏听暮是否介意,礼貌地提出回到游轮后他会给夏听暮送来柠檬味的漱口水。
再礼貌地解释,一切不雅行为都是迫不得已。
颜夺的言行那么光明磊落,好像他从未对夏听暮有过超越一族王子与侍卫长之外的想法和感情。
他不知道夏听暮的态度,不知道夏听暮在人类社会生活的这些年里,有没有被人类那一套“繁殖至上”主义说服,有没有变成一个刻板守旧的“雌雄□□论”者。
所以他不敢表露心思哪怕一丝一毫,只能套上“渡气”的名义,为自己辛苦寻找的二十年讨点利息,希望将夏听暮的气息在唇齿间留存得更久、更久一点。
很难理解吗?极夜雪原之中的太阳,谁会不喜欢呢?
当颜夺柔软的嘴唇再贴上来的时候,夏听暮失去了心跳加快的感觉。他的手指、脸颊都是冰凉的,他能感受到颜夺正担心地用手掌捧住她的脸,试图将自己的温度同氧气一道渡给他。
颜夺的态度越是珍重,夏听暮的心脏就越凉。在他还没清楚意识到这种酸涩感产生的原因之前,他可能的心动就已经结束了。
侍卫长的一生都属于王子,他愿意满足王子的一切需求。
可是纵容和尊重不是爱。
爱这么神圣宝贵的东西,即便他是尊贵的王子也讨要不来。
夏听暮在淤泥中想了很多,他在黑暗逼仄的环境中拨云见日看清自己的心,但他产生的那点爱意还没来得及生根发芽、就被他主动埋葬在这黑暗逼仄的环境中了。
淤泥拟态的节肢怪物们在游轮底部为他们创造出一处私密的移动安全屋*,当颜夺拉着夏听暮从安全屋走出来时,他们已经从海底成功回到夏听暮的客房。
此时已是深更半夜,不远处战舰上还有视察敌情的激光灯柱不时扫过游轮,从窗户照进来,有些刺眼。
其它客房的学生们都闹哄哄挤在床边,像群没见过世面的小屁孩,对着战舰手舞足蹈,同伙伴兴奋地讨论黑暗中忽然出现的三棱锥堡垒。
人类的信息源太少,颜夺轻蔑地哼了一声,他们大概还不知道他们费心费力研究的海底遗迹亚兰斯并非什么古老文明,而是一群天外来物;如果不是他的刻意引导,人类也不会知道所谓的三棱锥堡垒并非敌袭,而是他们深深畏惧的节肢怪物。
颜夺隔着磨砂玻璃注视着浴室内的夏听暮。
可就是这样愚蠢的人类,竟然从他们眼皮子底下偷走了他们的王子,一藏就是二十多年。
这笔债,该还的人绝对不可能叫他们置身事外。
颜夺想,他都提示到这个地步,研究所那群老东西应该会有大动作了。到时候他就针对性地逐个击破,再背着夏听暮偷偷把他们解决干净。
既然失去记忆的王子是一个和平爱好者,那就由侍卫长来处理垃圾。
夏听暮洗澡洗得浑身冒着水汽,头上搭了块白毛巾,身上穿着简单的体恤,束脚黑色工装裤被打湿,大腿处的衣料紧紧包裹着皮肤。
颜夺不动声色挪开目光,将他领到床边,用毛巾轻轻擦拭他湿漉漉的头发。
按照人类的习惯,颜夺为他准备了睡前热牛奶、防光眼罩、隔音耳塞,再贴心点上助眠用的线香,香灰落在随海波荡漾的挂盘上。
“重瞳收回去了么?”颜夺俯身仔细观察夏听暮的眼睛,确认没有异状后他吞了口唾沫,犹豫道,“接下来我会做一件可能让你觉得冒犯的事情。但是我找你了太久,我真的快要忍不住了。你现在还不该知道这些,我还没找到带走你、剥取你记忆的凶手。为了你的安全,我会帮你遗忘这段记忆。”
“等一切结束、我们回到母坐标点了,我让你回想起所有事情。那时候你已经安全了,无论你想怎么处罚我,是将我驱逐,还是更换侍卫长…我都没有意见。不过接下来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就让我讨一点甜头撑着吧。”
夏听暮迷茫地眨着眼睛。颜夺用手掌盖住他的双眼,在他唇上贴了一下,稍微分离,又贴上去。没有冒犯地探出舌尖,只是在快要结束时用力咬破他的嘴唇,在他下唇上留下一个显眼的伤口。
颜夺微微一笑,“我回去了,银白会藏在你身边保护你。晚安,我的王子殿下,祝你拥有一个愉快的美梦。”
夏听暮的脑袋越来越眩晕,记忆随着那个贴唇的吻逐渐淡化,被藏匿在大脑深处,只等有朝一日阴谋全都化解,离家多年的倦鸟再度归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