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轮上的气氛沉重极了,林家存带人将这片海域搜了个遍,吵醒不少鱼虾,仍然一无所获。
他们看到的海下宫殿亚兰斯仿佛是脑神经在视网膜构筑的错觉,昙花一现,又迅速消失在茫茫水色中。
“老师,我去看看颜夺和小夏。”
林弃北担忧地望着毫无动静的客房,“他们一直不出来,我有点担心。”
林家存收了匕首,想起甲板上颜夺的反常表现,心中生出几分怀疑。他抬腿走在前面,见林弃北不动,便往旁让了让,倚在栏杆上,垂眼看她。
“不是要上去?走我后面。现在还不安全,不知道待会会不会遇到危险,你要多小心。”
林家存的后背紧紧地贴着墙壁,从拐角探头向走廊深处打量。长廊上吊灯随海浪一晃一晃地,越往后光线越暗,静悄悄一片。
林弃北跟在林家存身后走走停停。女孩生性开朗乐观,没有戒备心。
船上都是熟人,老师们也都在这里,她打心眼里觉得怪物不可能悄无声息上船,也不觉得它们有这样高的智商能够伏击人类。
即便如此,她还是安静跟着林家存,与对方同步走走停停,终于摸到夏听暮房间门口。
“小夏?”
林弃北敲门,无人应答。
“小夏!开开门!你没事吧?”
隔壁颜夺从床上坐起,不满地啧了一声,开门探出头来,“在睡觉吧,能出什么事,明天还要早起赶ddl,别敲了。”
带着王子玩了一圈,刚睡下,王子或许正沉浸在有关亚兰斯的美好幻梦里,怎么能被他人打扰呢?
林弃北闻言一思索,有道理,他们这群搞科研的每天累死累活,偶尔能睡个早觉便是极大的安慰了,她这一打扰,万一把人吵醒了怎么办。
代入一下自己,睡着了又被人吵醒……
拳头已经硬了。
见他这样遮掩,林家存愈发肯定颜夺有问题,说不定夏听暮根本不在房间里,早被怪物救走了。
他不再多言,一脚踹开夏听暮的房门,大跨步走进去,掀开被子一看:
夏听暮正抱着枕头蜷缩身子,虾米似的窝在被窝里,脸闷得发红,嘴巴微张,睡得可香了。
颜夺紧跟其后走进来,为夏听暮捻好被子,调侃的语气不满又讽刺:“看吧,我就说,能出什么事?林老师您不是还在这里嘛,哪里会有不长眼的怪物敢过来?”
林家存冷哼一声,撂下一句“你最好不要在我面前露出马脚”,便离开了。
林弃北无端觉得有点脸颊发烫,她用手指搅了几缕鬓发绕着玩,试图打圆场:“林老师也是担心小夏,做老师的嘛,不是都这样?”
颜夺没接话,他坐在床边,替夏听暮将额前碎发拨到一边,“我们走吧,都早点休息。”
怪物来得神秘,也去得悄无声息。
林家存绷紧神经在甲板上守了几天,仍不见怪物的踪影。学生们混乱的作息渐渐调整过来,早睡早起,一日三餐之余,不是睡觉就是学习,将因遭受怪物袭击而落下的学习进度慢慢追平,做ppt的做ppt,写报告的写报告,更有甚者直接在船上自己的客房里用电脑搭建了一个模拟环境,并与学校的实体实验室连接,指挥学弟学妹们远程推进实验。
可谓人才辈出。
林弃北一天二十四小时里有十三个小时都在调试代码,好不容易得出结果,把后续pre需要的ppt和报告写完,邮件抄送给林家存,又将讲演稿打印出来,独自在房间对着窗边的海鸥讲得起劲。
林弃北的窗户正对着甲板,林家存的身影被船帆遮住,除了海鸥,她的观众又多了一个。
嗡嗡——
邮件内容:
“注意劳逸结合,不要把自己累垮了。你的pre我听了,讲得很不错,回学校正式pre的时候记得解释一下数据来源就可以。PPT没问题,再给每页幻灯片加上页码,方便评委老师提问。”
林弃北对着窗户结束了第十次模拟pre,打开手机看到林家存的邮件,脚下不稳,duang一声撞到床头,眼泪汪汪地捂着脑袋爬起来,从窗边探出一半脑袋,眼睛骨碌骨碌转着。
嗡嗡——
邮件内容:
“别看了,我在船帆后面。”
林家存伸出一条手臂朝她挥了挥。
嗡嗡——
邮件内容:
“下来吃午饭。刚才水手捞起来一只变异的黑蝶贝,开出来一颗大珍珠,不想看看吗?”
林弃北欢呼一声,双手撑着床沿跳起,对着船帆大喊:“等我等我!珍珠在哪里?我要看我要看!”
她大嗓门一吊,船上的水手几乎都听到了她喊着要看珍珠的声音。一位年轻的大副仰起头,将被海上日光晒得乌黑的手拢成喇叭样,大喊:“小小姐!珍珠现在还在甲板上,待会要被送到船长室,你赶紧下来吧!”
他们闹出的动静太大,除了醉心学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学生,其他人都蹦蹦跳跳离开房间,到甲板看热闹去了。
颜夺将夏听暮的房门叩响:“暮暮,在吗?”
夏听暮正在跟摆了满地的怪物截肢较劲,尝试用各种材质的采样刀将节肢分隔成便携的小段。
“暮暮?”
“在在在!”夏听暮头也不抬,道,“门没锁,学长你直接进来吧。”
颜夺推门,推到四分之一时门被卡住了。他侧着身子将自己从缝隙里塞进去,望着遍地怪物节肢,忽然觉得手和腿都有点痛,身体更是同被一刀切段摆盘了一样,哪哪都不得劲。
颜夺吞了口唾沫,左眉高高扬起,“你这是……在做什么?要吃午饭了,怎么还不下去?”
夏听暮继续扒拉怪物节肢,敲敲这敲敲那,用鲜艳的荧光笔标注节肢上较薄较脆弱的地方。这群怪物,身体构造倒是跟人类有几分相似,把脆弱的部分勾出来,远看去就像人类的经络似的。
“学长只是来叫我吃饭?”
夏听暮错愕极了。他跟颜夺不就只有合作关系吗?最多因为各种突发意外亲了几下,被迫交换彼此的秘密而已。私底下谈的不是公事就是公事,好像还没熟到这种地步吧?
颜夺面不改色道,“身体要紧。你要是垮了,没人给我提供思路,剩下的代码我自己可写不出来。眼看着Voice-2.5就要上市,你可不能在这种关键时刻掉链子。”
“再说,除了合作关系,我们私底下也可以是朋友吧?至少我已经把你当朋友了。”
隐匿身形将自己变成一条银色手链的银白在夏听暮的视野盲区中朝颜夺翘了翘尾巴,仿佛在附和对方的话、连连点头。
颜夺失笑。
夏听暮一抬头就看到颜夺璀璨的笑容,对方目色温和,眼睛里好像含着深邃的情愫,比电视剧里的演员更具一双“看狗都深情”的含情眼。
夏听暮多年单身,对这种眼神毫无抵抗力。他被颜夺这么一瞧,连自己待会要做什么都忘了,被颜夺从地上拉起来也不知道说话。
见夏听暮呆呆的,颜夺将人拉到洗手台边,帮他搓干净手指,从鼻腔里发出一道迷惑的“嗯?”声。
“暮暮,要跟我做朋友吗?”
此之谓以退为进,先做朋友。无论如何都不能像从前在母坐标点时那样是上下级关系,无论怎样亲密,都仿佛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夏听暮点头,“好啊好啊!”他不好意思地低头,舔舔嘴唇,问:“那——”
颜夺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屏息凝神等他说完。
“那,下次找你写代码,可以稍微少收点钱给个友情价么?你知道的,我连导师都没有,没人给我发钱……”
夏听暮抬头飞快地瞟了颜夺一样,对方脸上挂着微笑(气的),应该没有因为他提减钱的事生气。
“我快连咸菜馒头都吃不起了。”
夏听暮做出一副无比可怜惹人心疼的模样,晃晃手指,“不过我可以多给你分成,我们六四分怎么样?等模型正式上线了,赚的钱我六你四,不能再多了,我还要请人做前端网页的。”
见颜夺不说话,夏听暮肉疼道,“五五!不能再多了,再多我真的吃不起饭了!”
颜夺狠狠地揉了揉他的脸,叹了口气,“快闭上吧小嘴巴,再说下去,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动手。免费给你写,免费给你打工供你差遣,分成我也不要,满意了吗?”
夏听暮狐疑地望着他:“真假?那你图什么?你简历那么丰富,也不差我这个项目。”
颜夺轻车熟路地走到夏听暮衣柜边,拉开行李箱为他挑了件能见人的衣服。
(夏听暮的行李箱为可折叠款式。将行李箱打开,将折叠在内的隐藏层拉出来,立直,就变成了一个小容量衣柜)
“我说了,我想跟你做朋友。给朋友打白工不求回报,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吗?去把衣服换了,下楼吃饭。”
颜夺走到夏听暮身边,作势要脱他身上那件蓝得发白的睡衣。
睡衣上印着海浪和贝壳的图案,不是卡通图画也不是实景照片,而是改编之后颇具艺术感的花纹。夏听暮的身体被睡衣包裹在内,隐约露出点肩膀,锁骨更是大咧咧地敞在颜夺面前。
他们还在母坐标点的时候,同族中只有他和夏听暮能化出四肢。夏听暮的衣服是颜夺一点点摸索着做的,衣裳是颜夺穿的,走路是颜夺教的……
颜夺这个侍卫当得亦师亦友,可无论夏听暮对他多好跟他多亲近,他都始终压抑着勃发的情愫,时刻告诫自己,不要越界,不要以下犯上。
明明刚来地球时,颜夺只是想尽快找到王子殿下,从没打算越过那道线的。无奈阴差阳错之下,他先结识了夏听暮,跟夏听暮相处了一阵,后来才发现对方的真实身份。
一切都晚了。
颜夺想,既然“颜夺”和“夏听暮”可以做朋友,可以在危急关头接吻谋生,那么侍卫和王子……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你……你做什么!”
夏听暮虚张声势地提高音量,仔细听来却没有底气,像只张牙舞爪的奶猫。
颜夺手比脑子快,此刻反应过来,一咬牙顺势在他腰上拍了拍,“这不是看你一直不动,以为你要人帮忙才肯换衣服嘛。”
颜夺松手,耸耸肩,一副“别看我啊我只是好心想帮你”的表情,转过身去,余光却注视着映出夏听暮洁白躯体的窗玻璃,喉结上下滚了滚,张开嘴,又闭上。
他一直知道夏听暮的身体绝对是同族当中最漂亮的那个。他们这个种族,阶级地位按照身体光泽度、美观度、结实度划分。袭击人类的黑色节肢怪物位于阶级最底层;搭建水下宫殿的灰色节肢地位比它们高一些。
然后是银白,银白之上是颜夺这个侍卫,王子则站在最顶端。
王子的身体又白又亮,很像颜夺在地球上见过的反射阳光的单面玻璃。璀璨、绚烂、华美得像水晶。
地位越高,节肢表面越坚硬、躯体却更灵活。
倘若银白化成人,可能跟地球上的脑瘫儿差不多,看起来多少有些笨拙;要是那些黑黑的家伙化成人,那便是丧尸屠城了。
只有他和夏听暮的人形能完美融入地球人的生活而不显得怪异。
当然,所谓的阶级只是夏听暮族人分配活动区域、分配觅食任务的方法。最闪耀的王子生活在群体中央,他的宫殿最高最辉煌,一旦空中划过流星映亮王子的臂膀,它们的整个星球便变得明亮起来。
当王子睁开双眼,他的眼睛便取代了日月晨星,成为这颗星球上一切光亮的来源。
果然……夏听暮掩盖在睡衣之下的躯体,跟他想象中的一样圣洁雪亮。
“我好了,走吧。”
夏听暮本来不饿、打算一整天窝在房间里研究该如何肢解这群怪物,奈何颜夺不上门则已,一上门则给他省了一二三四……不下十万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