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很慢,很郑重。
没有撞击的闷响,没有痛呼,没有哄笑。
只有我的额头,抵在了一片冰冷虚无的空气上。
想象中的钝痛没有传来。只有一片空茫的、令人心悸的冰凉。
我维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很久。
久到膝盖开始发酸,久到助听器里的背景音乐循环了好几遍,久到……眼眶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熟悉的酸涩。
我直起身。
祠堂里依旧只有我一个人,和那些沉默的道具。电子油灯的光,惨白地照着一切。
那片我对着鞠躬、对着对拜的虚空,空空荡荡。没有林屿晏。没有那个会揉着额头、抿着唇、转身走开的少年。什么都没有。
只有我。一个穿着旧卫衣、戴着助听器、在空无一人的恐怖密室里,对着空气完成了一场荒谬无声的“冥婚拜堂”的、三十岁的男人。
寂静。
比任何恐怖音效都更可怕的寂静,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我吞没。
那根埋在我骨血深处、支撑我走过漫长复仇之路、日夜作痛的“半寸骨”,在这一刻,仿佛被这极致的寂静和虚空彻底抽走了最后一点支撑。
一直强行维持的、冰封般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我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
双手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肩膀无法控制地开始颤抖。
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压抑的、连自己都听不见的哽咽。
“林屿晏……”
声音嘶哑得厉害,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混合着泪水的咸涩和绝望。
“林屿晏……我想你了……”
每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胸腔里硬扯出来的,带着血肉。
“林屿晏……”
我一遍遍地,徒劳地,念着那个名字。像是在呼唤一个早已消散在风里的魂魄,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还有疼痛的能力。
“你回来……”
最后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卑微到尘埃里的乞求,消散在祠堂冰冷的空气里。
“你回来……好不好……”
没有回应。永远不会有回应。
只有助听器里,那永恒不变的、失真的背景嗡鸣,和我自己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崩溃。
原来,走遍天涯海角,将仇敌一个个送入地狱,也无法填补你离开后留下的、这片吞噬一切的寂静。
原来,我这半生执念,机关算尽,最终能祭奠的,也不过是在这无人知晓的阴暗回廊里,一场自己与虚空完成的、无声的拜堂,和一句永远也得不到回应的——
“我想你了。”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间虚假的祠堂里。不知过了多久,腿麻了,眼睛干涩发痛。我扶着冰冷的香案边缘,极其缓慢地站起来,身形有些踉跄。
电子油灯的光依旧稳定地亮着,照着我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狼狈。我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指尖冰凉。
该走了。
这里没有我要找的东西。从来没有。
我转身,朝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往回走。脚步比进来时更沉,更缓。穿过寂静的走廊,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是前台过于明亮的灯光,和工作人员略带探寻的目光。
“先生,您……还好吗?”小姑娘小心翼翼地问,大概是我进去的时间太长,或者脸色太难看。
我摇摇头,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将电子油灯和对讲机放在柜台上,然后拉开门,走进了外面那个喧嚣的、阳光刺眼的、真实的世界。
车流声,人声,夏末的风声,瞬间涌入助听器,变成一片嘈杂失真的背景音。
我拉低帽檐,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
坐进驾驶座,关上门,世界再次被隔绝大部分噪音。
我没有立刻启动车子,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又浮现出录像定格的最后画面——林屿晏转身离开的背影,和我自己脸上那个傻气的笑容。
还有刚才,在空无一人的祠堂里,我对着虚空俯身时,心中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空洞。
我伸出手,从副驾驶座前的储物格里,摸出那个小小的、带着体温的防潮盒。打开,里面是那张早已脆弱发黄、血迹变成暗褐色的纸。
“对不起。”
指尖抚过那三个歪扭的字迹,触感粗糙。
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从来不是你。
是我。
是这个世界。
我重新合上盒子,小心放回原处。
启动车子,引擎低吼,驶离这条渐渐被暮色笼罩的旧街。
后视镜里,“冥婚夜谈”那栋小楼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而我,将再次驶入那座用金钱、地位、冰冷法律和永恒寂静构筑的、繁华而孤独的囚笼。
带着那半寸再也无法愈合的断骨,和一场只有我自己记得的、寂静的拜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