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洒深色地板上,尘埃缓缓浮动搅动着屋内静止的空气。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运行声,以及……另一道均匀平缓的呼吸声。
延钦伴着这道呼吸声,在正准备咖啡。他握着咖啡壶微微倾斜,水流注入滤杯,淅沥沥的声音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咖啡的香气开始弥漫,延钦端着两杯咖啡回到客厅时,沈哲已经醒了。
他正坐在沙发上,薄被滑到腰间,头发有些凌乱,身上的衬衫更是皱得厉害。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里还残留着刚醒来的迷茫,但很快聚焦,看向延钦手里的杯子。
“早。”沈哲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我昨晚……是不是说了很多废话?”
“还好。”延钦把其中一杯咖啡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比平时安静。”
沈哲短促地笑了一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热气的氤氲中,他脸上的疲惫还未完全散去,但昨晚那一丝颓唐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自嘲的平静。“谢谢收留。”他说,目光落在自己皱巴巴的衬衫上,“还有,昨晚那些话,你就当没听过。”
“话已经说了。”延钦在他对面的地摊上席地而坐,微微抬头看向他,“我听见了。”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
“那……”沈哲又喝了一口咖啡,看着延钦开口,“你怎么想?”
“关于你接手的那些?”
“嗯。”
“我觉得是机会。”延钦说得很直接,“不是负担。而且,我们可以一起试试新的方向。”
沈哲看着他,眼神慢慢变得认真。那种延钦格外熟悉的,带着锐气的神采重新回到他眼底。“好。”他最终只说了一个字,但分量很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冬日清晨的光线瞬间涌入,填满整个客厅。
“我今天要去码头那边。”沈哲背对着延钦说,“刚接手,得去露个脸,看看实际情况。你……要不要一起来?”
延钦有些意外,“我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沈哲转过身,逆光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你不是说要一起试试吗?那就从这里开始吧。”
上午九点半,车子驶入江边一片庞大的仓储区。
这里是沈家经营了三十多年的老码头之一,放眼望去是成排的钢结构仓库、堆积如山的集装箱、锈迹斑斑的吊车轨道。空气里混杂着江水特有的腥气、柴油味,还有金属和木材混合的味道。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作服在场地间穿梭,卡车进出轰鸣,一切井然有序,但也透着一股沉重而缓慢的节奏。
沈哲带着延钦穿过堆场,他的出现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那些穿着工装、皮肤黝黑的中年人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地看过来。沈哲没有回避这些目光,他走得从容,偶尔对某些熟面孔点头示意一下。
“王叔。”他在一个正在指挥吊装集装箱的老工人面前停下,“这是我朋友,延钦。带他来看看。”
被称作王叔的男人约莫五十多岁,身材敦实,脸上刻着长年风吹日晒的痕迹。他打量了延钦一眼,点点头,没多问,继续回头对操作吊车的工人喊,“慢点!左边高了!”
“这里每天吞吐量大概多少?”延钦问。
“巅峰期一天能走三百个标准箱。”沈哲看着那些层层堆叠的金属货柜,“现在……不到两百。陆运分流太多,周边新建的自动化码头效率更高。”他回复道。
两人继续往里走,来到了一处相对空旷的堆场。这里堆放的不是标准集装箱,而是一些形状各异的特种货物——大型机械部件、异型钢,甚至还有一艘拆解了一半的旧船。
阳光从堆积如山的货物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了有着密密麻麻缝隙的光影。
“有时候觉得,”沈哲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堆场里显得很清晰,“我们俩就像在搭两个完全不同的乐高。”
延钦看向他,沈哲没有回头,目光依然落在那些集装箱上,“你搭的是全新的,每一块积木都是你自己设计的,每一层都在往更高处走。”他顿了顿,“而我手里捧着的,是一大堆旧到褪色,甚至有点磨损的。可能它们曾经搭出过不错的东西,但现在得拆开,重新拼。”
他转过身,看向延钦,眼神里有种难得的坦诚,“但谁说,你那些新积木和我这些旧积木,不能一起拼出来新的东西呢?”
江风从堆场尽头吹来,带着寒意,吹动两人的衣角。
延钦沉默了片刻,他看着这片庞大的场地,看着那些沉默的集装箱和忙碌的工人,看着站在这一切中央的沈哲。“那就试试。”延钦最终说,“看看能拼出什么。”
沈哲笑了,那笑容很淡,但他眼里的光很亮。
又一阵江风掠过堆场,卷起地面细微的尘土。两人又站了片刻,没再多说什么,有些话点到即止,分量却已足够。他们并肩穿过集装箱,回到停车的地方。
“我就留在这儿了,”沈哲拉开车门前,对延钦说,“一堆账本和老师傅等着拜见新老板,躲不掉。”他语气轻松,但眼神里透着认真。
延钦点头:“那我回西岸,下午约了陈总和谭总看工地。”
“行。”沈哲替他拉开副驾的门,自己却没上车,“我让司机送你过去,这里我熟,自己走走看看。”他朝不远处一栋老旧的三层办公楼抬了抬下巴,那里显然就是码头的管理处。
没和沈哲客套,延钦坐进车里。车子缓缓启动,驶离这片土地。后视镜里,沈哲的身影很快变小,最后融入那片庞大的工业背景之中。
车子穿过隧道,延钦则在闭目养神。码头上的对话还在耳边,心里那幅关于未来的蓝图,似乎悄然多了一块坚实而广阔的基底。
没过多久,沈哲安排的司机就把延钦送到了西岸M07。
和此前码头那种粗粝的工业感完全不同,这里是一片正在蜕变的工地。百年老厂房的外墙已经搭满了脚手架,工人们像蚂蚁般在钢架上移动。大型机械的轰鸣声和各种金属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嘈杂但却充满生命力。
延钦,陈晗和谭振国三人戴着安全帽,站在工地临时搭建的板房前。面前摊开着最新的施工图纸,但图纸上已经用红笔画满了各种标记和问号。
“最大的问题是这个。”谭振国指着图纸中央的主厅区域,“原来的结构是三十年代的纺纱车间,大跨度钢桁架,当年很先进,但现在我们要在上面加装多层的平台,荷载远超设计了。加固方案虽然报上去了,但专家评审意见很保守,担心破坏原有结构。”
陈晗补充道,“还有设备运输。我们订的那套主投影系统,核心部件长十二米,宽三米五。现有的通道全部不够,要么拆墙,要么……”她指了指图纸边缘,“从隔借道,但那边的产权方还没谈拢。”
延钦安静地听着,目光在图纸和眼前庞大的工地之间移动。老旧的红砖墙上洒下点点光线,那些砖块已经风化,表面布满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
“结构加固的事,我联系了一批团队。”延钦终于开口,“他们做过很多类似的老工业建筑改造,有成功案例。明天我带人过去当面谈。设备运输,”他看向陈晗,“如果借道谈不拢,我们就改方案。拆分之后现场组装?虽然会增加调试难度,但比拆墙或者无限期的等待要好。”
陈晗听后眼睛一亮,“我去问技术团队!”
“还有,”延钦转向谭振国,“谭总,风貌协调的事,恐怕得请您多费心。周边那些老房子里的住户,还有街道那边……”
没等延钦说完,谭振国就点头,“已经在谈了。宋先生亲自打过招呼,区里很重视。但有些老街坊住了几十年,对变化有顾虑,得慢慢来。”三人正说着,一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工头急匆匆跑过来,脸色不太好看。“几位老板,出状况了。”工头喘着气,“B区地基开挖,挖到东西了。”
挖出东西的地方在厂区原来锅炉房的位置,一个深约三米的基坑底部,裸露出的不是预想中的砂土,而是整齐的青砖地面,以及部分锈蚀严重的基座。几个工人围在坑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延钦下到坑底。青砖铺得很密实,缝隙里填着黑色的煤灰。那些金属基座虽然锈得厉害,但还能看出基本的形状,好像是某种小型蒸汽机的底座。旁边还散落着几个陶制的阀门手柄,以及半截锈成一团的管道。
“这得是什么时候的东西了?”陈晗也下来了,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可能是最早的动力间。”
谭振国脸色凝重,“如果是文物遗迹,按规定得停工,等文物部门勘查。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