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过程,远比林和色想象的要容易。
走完基地的流程,天头太阳光还没冒出边,林和色手捏两本红本本对着天,连页都没翻,光看着封面都看得津津有味。
“这就是你口中的合法证明?”她捏着两个本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打开,看看里面两个被贴在一起的姓名合照,“也没有那么麻烦嘛。”
“不然那你以为会怎么样?”
沈津渡的声音幽幽从身后传来,林和色脚步一顿,想着她之前猜测的:“沐浴焚香,梳洗打扮,或者在求个黄道吉日?”
“是不是还要三跪九叩?”沈津渡失笑。
他本是无心之言,却没料到林和色竟真微微迟疑了一下,回过头时,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在说“要吗”。
察觉到林和色像是摄取到了新知识般,眼中掀起的滔天巨浪,他低笑一声,牵住林和色的手:“没准要呢,黄天后土,三跪九拜。”
林和色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巴也不受控制地缓缓张开,像极了受到惊吓炸毛的小猫。
见到这一幕,沈津渡默默背过身,挡着半张脸偷了片刻的欢笑。
“不过——”
林和色指尖捻过封皮,又打开内页,对着新出的日照金光看了看上面印刷的寥寥数行字,最后落到那张二人的合影上。
看得太过认真,以至于过了好久,她也没有说出下文。
她沉默地,将红本本上两个人的名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摸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问:“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了它,两个本来漠不相关的人,就永不分离了呢,它有什么神奇的?”
她是真的不理解。
永远……永远,这两个字太长、太久,又太重,很多人连当下的承诺都做不到,又怎么有胆量拍胸脯去保证一辈子的事?
就好像她——时至今日林和色仍然无法理解当时,她为什么会对沈津渡说,她会陪他走到生命的尽头。
可她分明,连明天要做什么,去不去做,或许去了又犯了懒这种事情无法保证。
沈津渡现在不过二十多岁,他的人生还有很长的生命刻度,她林和色又是怎么敢拍案保证几十年后的事?
不知道,说不出,当时她就那么奇怪的说出来那句话,像中了邪似的。
“难道?”
林和色正对着红本本发呆,突然听见倏地一声,有什么东西从很高很远的地方传来,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寻找声援。
抬头,她才看见。
头顶那片她熟悉的天空,在薄薄一层天穹之内,炸开一朵灰乎乎的、模糊的云。
不……或许不是云,云不会在天穹里面,也不会在炸开的瞬间蹦出那么多金丝,像一朵巨型蒲公英,又或是枝条垂落的柳叶。
林和色眼睛睁着,看着几乎贴近背景色的蒲公英,在自己眼中绽开璀璨的光芒。
亮光一闪而过又再度消失,安宁带着厚重,比过往更成千上万地扑过来,耳边沈津渡在说:
“应该是谁把末世前的烟花拿出来了,这群家伙……”
烟花?
她的心突然扑通一下,好像已经听不到说话声,耳中空明,那个东西,就是烟花吗。
它在白天绽放,又在白天消失,可林和色却觉得她眼前的这片天空,土地,哪里都有它的存在。
美得惊人,就像——
林和色眼睛忽地一亮,“是魔法,本子上有魔法?还是在宣誓时工作人员施加了魔法。”
否则,她想象不到还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两个人捆绑在一些,这辈子都难以撕扯开。
沈津渡被她这跳跃的思想弄得一怔,太阳穴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笑意无声攀上嘴角,他手扶着额头,扭过身看她时,却一下子撞进了林和色那双亮闪闪的眼睛里。
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像是无底洞,隐没洪水、吞进天光,沈津渡也好像被它拉扯着,不知要陷到哪里。
“或许,不是魔法。”一种近乎叹息的,轻飘飘的语气,他非虚非实开口,“是诅咒呢。”
林和色眨了下眼。
又眨了一下。
“一种名为爱的诅咒。”沈津渡接着往下说,他的口吻中仍带着玩笑般的轻松,“被诅咒的人,从此患得患失,情系身牵,却又甘愿画地为牢,甘之若饴……”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远处基地高耸的城墙上,每说一句话,语气也渐缓,最后他说的每个词,都像羽毛,轻轻挠过林和色的身体。
然后不了了之,只能剩下连串的震颤。
林和色不适地环抱住自己,抹了抹肩膀,又歪歪脖子,想褪去这种不明:“这听起来,不像好词呢。”
对方没有回应,只是极轻地用手挡着小半张脸,笑了。
诅咒诅咒……又怎么会是什么甜蜜的好词呢,就好像对他而言,悄然滋生、也无法遏制,只能像蚂蚁咬住蜂蜜一样,一点一点,把他整个人都咬空。
最后只剩下一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空壳,让他清醒着患得患失,彻彻底底地沉沦。
所以他笑,沈津渡笑着,嘴角的弧度是弯着的,眼角的弧度同样,他看着林和色在微弱的日光下闪耀的发丝。
抬起手,突然想要触碰这个,此时,就在他面前的人。
然后那只手,又无力的垂下。
他想,总会有机会的,所以他承认:“的确,不是好词呢。”
“那接下来。”他静静呼出一口气,借着整理领带的功夫,调整好情绪,“我们商量一下……”
话还没有说完,一阵刺耳的震动便突然在此刻响起。
林和色与沈津渡的目光同时下移,落在他手腕上那只黑环上,不是寻常的提示音,这是紧急通讯。
……
正式通知是在凌晨三点,通过腕机的公共通讯频道,以标准文本格式发布的。
陈老是在头一天清早走的,急性器官衰竭,人还没送到抢救室,就没了呼吸。
没有什么阴谋,也算得上是自然死亡,他今年七十有二,上了年纪,好不容易等到可以颐养天年,世界又突然大变样。
到这里来后,林和色也多多少少和陈老走过几回,见过的那几回面,无论是她主动去,还是对方主动邀约,这位老先生都是一个人来,形单影只。
听沈津渡说,陈老的家人都在末世刚开始没了,要么被污染物杀死,要么被污染物感染变异,就剩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