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话不疾不徐,尾音轻轻回荡:“这种感觉虽然折磨人,但它不是你的敌人。它是你作为一个魅族女子,活在这个世界上最真实的证明。”
雪闻笙靠在池壁上,闭着眼睛,感受着手指在她发间穿梭,池水包裹着她身体每一寸,皮肤真温暖啊,焦躁不安的灼热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像退潮时的海浪,一层一层退远,最后只余下平静的沙滩和月光下温柔的潮汐。
慢慢的,她的四肢重新找回了力气,那颗纷乱的心也逐渐平息了。
乳白色的温泉水不知何时又恢复了原样。
雪闻笙似乎睡着了,等一睁开眼,低头就看见了水中自己的倒影,眉间的红痕还在,但脸色红润。眼里的迷茫和痛苦被洗去了,一片沉静,清明。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在水中转过身来,抬头问:“青萝长老......我到底怎么了?老这样生病。”
青萝看着她,知道是时候告诉她真相了。她将最后一片玉罂花的花瓣放入水中,看着它沉入水底、融化、消失,然后缓缓开口。
“孩子,这不是病。这是你的天性。我们魅族从上古时期起就是一个与天地万物共生的族群。我们崇拜‘生’的力量,比如植物的生长,河流的奔涌,血脉的延续。在所有的‘生’之中,延续血脉是魅族人心中最重要的一环。它不仅是繁衍,更是血脉之力的延展与希望。每一个新生命的诞生,都意味着魅族的火种又多了一簇,意味着这个古老的族群又往未来多走了一步。”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温和,给雪闻笙讲述这个古老的传说:“所以我们魅族,向来女孩居多。而每一个魅族女孩长到一定年纪,随着血脉之力的觉醒,身体会自然而然地开始期待,期待什么呢?期待一份稳定的伴侣之爱,期待拥有自己的孩子。这不是你的意志能控制的,这是血脉中的天性,是魅族代代相传的力量,改变不了。”
“你初初血脉觉醒后,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在你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在你一个人面对这一切的时候,那股渴望在你身体里找到了出口,可你没有经历过疏导之法,不知道怎么引导它、驾驭它。所以它会来势汹汹,会让你痛苦,会让你迷失,会让你在渴望和理智之间反复拉扯。”
雪闻笙有些无措,攥紧了手指。
青萝将手伸进水里,握住了雪闻笙的手,继续往下说:“以前,在魅族还没有流离失所的时候,每一个女孩长到十一岁左右,长辈们都会为她举行一个仪式,‘洗髓之礼’。用每个长辈自己灵力培育出的玉罂花,融于这眼活泉之中,为女孩进行一次温柔的引导和疏通。”
“玉罂花没有香气,是因为它把所有的力量都收敛在了花瓣中,不张扬,不浮夸,安安静静地守护着我们的传承。洗髓之礼会引导女孩体内那股初次觉醒的血脉之力,让它不再焦躁,不再混乱,让她学会与自己的天性和平共处。这次洗礼之后,女孩便正式告别童年,开始成长为能够行使自己繁衍权利的女子,成长为更好的自己。”
青萝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雪闻笙的手背,话多了几分疼惜:“墨璃,可你从小就不在族中。你在外面长大,没有经历过这个仪式。成年之后若动了情和欲,身体便会时不时来上这么一遭。你体内的血脉之力虽然被圣剑和溯光祭坛彻底唤醒,但唤醒之后没有人引导它怎样与你自己的心意共处,所以它会越来越混乱。你不是病了,你只是在漫长的漂泊之后,终于需要一个真正的‘家’来安抚你的身心了。”
雪闻笙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自己水中的倒影,自己那一张被月光和玉罂花光晕笼罩的脸,眉间那道红痕在波光中轻轻摇曳。
原来如此。
她这么多天来的焦躁不安、浑身无力、心绪混乱,不是因为她不够坚强,不是因为她贪恋美梦,渴望被爱,而是因为她的身体在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浴血奋战之后,在完成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使命之后,终于撑不住了。她的身体需要爱,需要被安抚,需要一个像青萝这样温柔的长辈来告诉它,你经历的一切,都是正常的,你不是一个人在受这种苦。
青萝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你经历的这一切,对一个魅族女子来说,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你从来没有什么好羞耻的。”
雪闻笙低头,慢慢将脸埋进自己的双掌里,温热的池水从指缝间流过。她想起了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和让她面红耳赤的梦,想起了明决在梦里对她做过的那些事,和她对他做过的那些事。过了许久,她闷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刚哭过后的沙哑:“青萝长老,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那个洗髓之礼,一般都是谁来做的?”
“长辈。”青萝声音温和,“每一个魅族女孩的长辈,母亲,姨母,族中的女性长老,会用自己灵力培育出来的玉罂花,为女孩进行洗礼。每个人培育出的玉罂花都不一样,所以每一场洗礼都是独一无二的。”
雪闻笙的肩头微微抖了一下。她没有母亲,没有姨母,没有任何从小陪伴她长大的女性长辈。
青萝忽然明白她要问什么了。
她将雪闻笙肩上的长发拢到身后,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刚刚从梦中惊醒的孩子:“你刚刚用过的花是女使长培育出来的。你可能不知道,其实你十一岁那年,女使长就在尘寂山附近远远地守着你。你虽然错过了那场应该发生在你十一岁时的洗髓之礼,但它从来没有缺席。它只是晚了几年,在你需要它的时候,它就在这里等你。”
雪闻笙低着头,双手紧紧地交握在水中。她眉间的红痕在水光的映照下,像一弯暗红色的新月。泪水无声地滴落在水面上,晕开一圈一圈细密的涟漪。
女使长。
原来早就为她准备好了一切。她虽然残忍的把她送到外面,却还是花费灵力和心血培育了这些花,把所有的安排都做得妥妥当当。女使长从来没有缺席过她人生中任何一个重要的时刻。即便在离去之后,她留下的花依然在她最需要的这个夜晚,为她一个人绽放。
夜深了,山谷中乳白色的雾气渐浓,玉罂花的光芒在雾气中愈发柔和。
青萝轻轻走出池边,去替她取一套干净的衣袍。
雪闻笙靠在池壁上,仰望着头顶被石壁框成一条狭长星河的夜空,她忽然想起白天在寝殿里让她痛不欲生的梦境,想起沐宸的脸如何变成明决的脸,想起那个落在她眉心的吻。
她的心还是会疼,酸酸涨涨的,带着温度的疼。她不再怨恨了。因为今夜之后,她明白了——沐宸也好,明决也好,梦境也好,现实也好,那个人的温柔从来没有离开过她。而女使长的花、青萝的怀抱、苏玉端进来的那碗清粥、还有成天灏在门外憋着没发出来的火,荣御隐忍的关心,全都是她的族人用自己的方式在告诉她同一件事,你从来不是一个人。
这些温柔足以让她重新站起来,而支撑她的,从来不只是力量。
苏玉站在山谷入口,一直等到了后半夜。
当青萝长老走出来对她说“进去帮玄女更衣”的时候,她看到青萝脸上带着浅浅的笑,那是这些天来她第一次在任何一个长老脸上看到的笑容。
苏玉喜滋滋抱着干净的衣袍走进山谷时,看到玄女披着湿漉漉的长发蹲在玉罂花丛间,她正伸手轻轻触碰一朵花的花瓣,动作温柔,像在抚摸一朵刚出生的云。
“走吧。”玄女回头看了她一眼,展颜一笑,苏玉瞧见她脸上终于有了血色,眼眸终于重新有了光,这才是她认识玄女。
雪闻笙松开手中的花瓣,站直了身,将女使长最后一片玉罂花的心意收进心底。
她抬头望向夜空,长出了一口气,默默感谢,默默告别,这也是一个王者浴水而出后重新将目光投向明天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