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女躺在床榻上,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子上,半张脸埋在枕头里,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整个房间昏暗压抑,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苏玉不是没见过病人,她阿爹和青萝长老都是族里最好的医师,她以前跟着学医,什么样的病人都见过。但她没办法把眼前这个蜷缩在被褥里,连呼吸都这么微弱的女子,和那个站在山门广场上傲视整个玄门的玄女联系在一起。
她印象中的玄女,永远意气风发,永远最强大最耀眼。可此刻躺在床上的这个人,比任何一个她见过的病人都脆弱。
她把托盘轻轻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跪坐在床榻边,轻声开口:“玄女,我是苏玉。青萝长老让我来看看您。”
没有回应。
雪闻笙的眼睛是睁着的,却似乎根本没看到苏玉,直直望着手里的竹编蝴蝶,眼神空洞。
苏玉心里揪了一下。
她没再说话,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雪闻笙露在外面的肩膀。她手指不经意碰到了雪闻笙肩头的皮肤,那温度高得吓人。她连忙站起身走出寝殿,轻轻带上门。
门口的走廊里站了一排人,青萝长老、木黎长老、成天灏、荣御,全都看着她。
苏玉的脸色很不好看,如实相告:“玄女病得很重,她在发烧,浑身都是汗,叫她她也不理。手里攥着一只竹编蝴蝶,不听也不看。”
成天灏的脸色更难看了。
木黎长老望向青萝,青萝深吸一口气:“我去。”她顿了顿,对苏玉说,“你跟我一起,万一需要什么,你帮我递东西。”
青萝推门走进寝殿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苏玉所描述的那副场景。
但她比苏玉看得更深,她是魅族的长老,活了半辈子的女人,一眼就看到了雪闻笙眼角已经干涸的泪痕,她这副姿态不是单纯的虚弱,而是魅族女性特有的疲惫。
她这时什么都明白了。
青萝长老在床沿上轻轻坐下,伸出一只手探进被子里,握住了雪闻笙的手。那只手居然冰得吓人,跟她滚烫的额头全然不同。
青萝的声音很轻很柔,犹如春风拂面,“孩子,别怕,我在这里。”
雪闻笙还是没回应,但她攥着蝴蝶的手指松了松。
青萝将她濡湿的长发从脸颊上撩开,瞧见她眼里不知何时又蓄满了泪水。
“别怕,别怕。”青萝重复了一遍,俯下身去,轻轻抱住了雪闻笙。
她没有问“你怎么了,你要振作起来”,就这么将她搂在怀里,像母亲搂着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下一下地轻轻拍她的后背,“我在这儿呢,你不是一个人。”
雪闻笙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忽然间,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她把脸埋在青萝的肩窝里,肩头微微颤抖,起初很轻很轻,后来颤抖越来越剧烈,压抑不住抽泣。她在青萝温暖的怀抱里,任泪水无声顺着脸颊流淌,把青萝的衣襟浸湿了一大片。
苏玉站在一旁,鼻子也酸得不行,悄悄转过身去擦了一下眼角。青萝一直抱着雪闻笙,直到她抽泣渐渐平息下来才松开手,轻声对苏玉说:“你去后山秘境,摘一篮子玉罂花,要开得最盛的那种。”
苏玉这才恍然大悟,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当天晚上,月凉如水。青萝带着雪闻笙,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沿着海岛深处一条隐秘的小径,来到了后山的秘境。
那是个隐秘的山谷,终年笼罩在灵雾中,很难被人发现。
雪闻笙虚弱得几乎走不动路,青萝半扶半抱地带着她。穿过了最后一道天然的藤萝屏障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天然活泉温池,雾气氤氲地从水面上升起。
池底有天然的泉眼,温热的水流不断涌出来,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池边是一圈光滑的白色石台,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开满了整个池畔的玉罂花。
雪闻笙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花。花瓣薄如蝉翼,花蕊是浅浅的金色,整朵花看上去像一盏玲珑的小灯笼。满池畔的玉罂花在月色下同时发光,整个山谷都像被装了无数盏小灯,星星点点,美得不像凡间。它花开的这么美,居然没有一丝香气,只是静静发着光。
苏玉已经把摘好的满满一篮子玉罂花放在了池边。她是个懂规矩的姑娘,将花篮放好之后便退到了山谷外面,悄悄施了一个禁制,远远守着入口,不让任何人靠近。
谷中只留下青萝和雪闻笙两个人。
青萝让雪闻笙坐在池边的石台上,解开了她的衣袍。月光洒在她裸露的皮肤上,锁骨上还带着之前激战留下的浅浅伤疤,肩膀上有一道被汗水洇得发红的印痕。
青萝没有任何惊讶或怜悯,她从容温柔,像在照顾自己最亲近的家人。
她将雪闻笙半搀半抱地放入池中,乳白色的温泉水立刻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她滚烫的皮肤。雪闻笙微微打了个颤,水温不冷不热,刚刚好,像有人在她最冷的时候给了她一个恰到好处的拥抱,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又像渴望的轻吟,咬着嘴唇,将脸别到一边。
青萝拿起池边的竹篮,将满篮的玉罂花倒出来,轻轻洒在水面上。
月白色的花瓣落在水面上,缓缓沉入水下,然后融化了。花瓣触碰到水面的刹那,发出细微呓语般的声响,某种古老的秘语在水波间低回。每融化一片花瓣,池水便亮了一分,乳白色渐渐变成了通透的银蓝色,当整篮花全部融入池中之后,池水已经变成了一池流转的星河。
玉罂花没有香气,但它溶入水中之后,却释放出极其细微而温和的灵力。
那灵力不像从外面侵入的,像一只温柔的手,从她皮肤的每一个毛孔渗进去,进入她的经络,进入她的血液,在她的血脉中轻轻地游走。雪闻笙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将她体内的焦躁、混乱、无法控制的热潮,一点一点地梳理、安抚、带走。她不知道她正在经历一场极其温柔的洗髓,不霸道,不猛烈,却无处不在,春雨润物无声流转了全身。
青萝坐在池边,慢慢观察,伸手轻轻托着雪闻笙的后脑,让她的头靠在池壁上,用温热的池水一下一下地替她清洗着被汗水浸透的长发。
她手指温柔地穿过雪闻笙的发丝,一边洗一边轻声说:“放松,别怕。我们魅族的女孩,天生就比别的族群更敏感。这并不是坏事。我们生来就被赋予了感知这个世界最细微美好的能力,一朵花的绽放,一缕月光的倾泻,一个人的心跳。因为我们懂得感知,所以我们也懂得爱。而爱,从来不是一件丢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