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闻笙只顾着贪吃,几缕发丝垂在脸颊两侧,随着呼吸轻轻飘动,有些碍眼也懒得管,沐宸放下手里碗,抬手为她拨开那些碎发,将她的脸捧在掌心,拇指轻轻拂过她的颧骨、眉尾、眉心、鼻尖、唇瓣。
雪闻笙忽然很想哭。不是难过,是太满了,心里装的东西太多要溢出来了,溢出来的那些,从眼睛里流出来,就变成了泪。
沐宸低头吻掉了那些泪,咸的,涩的,带着她体温的。
“阿雪。你知道吗,你梦里那个男人,是我。”
“嗯?”她微微一愣,没明白他的话。
沐宸继续说:“你梦里的闹市,是你还没来过的地方。你梦里的孩子,是我们还没出生的孩子。你梦里的牵手、拥抱、柴米油盐,都是我将要和你一起过的一辈子。”
雪闻笙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哗啦啦地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止都止不住。她哭着吻他,吻得又急又用力,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是不是会突然消失,是不是只是她病中做的又一个太长太美的梦。
他回应她的吻,回应她所有的怀疑和不安,回应她的眼泪。
“沐宸,你说,我是不是变了?”她有些迷茫,像不认识自己了,“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以前对谁都没有感觉。不对,是对谁都没有‘想要’的感觉。可是唯独对你......”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对你,就像着了魔一样。”她说,“身体自己要靠近你,自己要想你,自己要做那些事。我控制不住。好像......好像身体比我的心,更早知道我喜欢你。”
“那不是着魔。”他说,“那是你的身体在说实话。你被伤害太深了,不敢说实话。可你的身体不怕。你的身体知道谁是对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靠近,什么时候该留下。”
他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湿漉漉的眼睫。
“阿雪,你的身体比你的心勇敢。”
她没有说话,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里,眼泪又流下来了,感激他懂,他把她说不出的话,替她说了出来。
那天晚上,雪闻笙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闹市,没有男子,没有孩子。只有一片很大,望不到边际的树林。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像有无数人在低声说话,她站在树林中间,穿着一身素白衣裙,散着头发,赤着脚踩在松软的树叶上。
远处有一个人朝她走来。
她以为是沐宸,转身却看见一个女子,她穿着一身银白色战甲,那女子的眉眼和她一模一样,眼神里多了她没有的东西,那是千帆过尽后的从容,历经沧桑后的温柔。那女子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那女子开口道:“你不要怕,你什么也没有做错。”
雪闻笙怔怔地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张了张嘴,想问“你是谁”,可那女子已经转身走了。
“别走!”她大声喊。
那女子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明亮清澈,像月光,如泉水,又似她每天早上睁开眼睛时,心里涌起的第一股暖意。那女子说:“你就是我,是终于敢爱了的我......”
然后她醒了。
睁开眼,沐宸近在咫尺。他还没有睡,正侧躺着看她,一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搁在她腰上,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着那一小块皮肤。见她醒来,他弯了弯嘴角。
“刚刚做梦了?”
“嗯。”
“我猜一定不是噩梦,梦见什么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他的脸颊被捏得微微变形,像一只被揉扁的馒头。“梦见我了,梦见我对我自己说,我没有做错,我很勇敢。”
沐宸的手从她腰上移上来,覆住了她捏他脸的那只手,他坚定道:“你当然没有做错。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你只是爱上了一个人。随心而动爱一个人,怎么会错?”
她的眼眶又湿了,她觉得自己这些天流的眼泪比过去所有年加起来都多。可她不怕,因为每一滴泪落下来的时候,都有一只手替她擦去。
她翻身,趴到他身上,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四条腿又缠了上去。他已经被她缠习惯了,自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拉过被子,将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盖住。
“沐宸。我......想生一个孩子。”
这句话像是投入静水中的一颗石子。他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月光很安静,她的呼吸也很安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涩:“什么样的孩子?”
她想了想,嘴角弯起来:“像你的。男孩女孩都行。像你的眉眼,像你的脾气。不要像我,我脾气不好。”
“像你怎么不好。”沐宸说,“像你一样好看,像你一样倔,像你一样嘴上说‘还行’,心里其实很喜欢。”
她抬头,下巴抵在他胸口,看着他的眼睛。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五官照得清晰柔和。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高,鼻翼两侧有两条浅浅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更深一些,非常漂亮吸引人,对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沐宸,我们就留在这里,好不好?”
“你不回去了?”
“这里就是我的家。”她说,“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我不想走了。哪里都不想去了。就想在这间小院里,看桂花开花落,看你做饭,听你哼那支难听的小曲,跟你生一个孩子,把他养大,教他读书写字,教他做一个像你一样温柔的人。你说,好不好?”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鼻尖,从鼻尖移到唇瓣,然后他低下头落下了一吻,一个带着承诺的吻。
“好。”他说。
夜里,两个人纠缠了很久。
雪闻笙觉得自己变得贪得无厌了。每一次结束之后,她都觉得不够。不是身体不够,是心不够。那种分离的感觉哪怕只有一瞬,都让她无法忍受,她想要他一直一直和她在一起。
她在那些缠绵中变得越来越敏感,四肢软得像没骨头,在他的掌心里扭动、旋转、起伏,而他,全盘接收。
她喊他名字喊到声音沙哑时,他吻住她,渡一口真气给她。她浑身瘫软、连手指都抬不起来的时候,替她擦去额角的汗,替她盖好被子,将她揽进怀里。
“沐宸,不要离开我。”
“好,不离。”
雪闻笙笑了,闷在他胸口像一只小猫在拱他的怀抱。“光说不算,得拉钩。”
沐宸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小指勾住了她的小指。两个人的手指在月光下勾在一起,像两个小小的不可分割的环。
窗外的月已经偏西了。夜很深很深,深到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可他们不怕。他们手拉着手,脚缠着脚,呼吸纠缠在一起,心跳也纠缠在一起。像是两个在茫茫人海中走散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彼此,再也不肯松开。
清晨,沐宸把雪闻笙抱出去的。她的腿有些软,让他抱着省事。她靠在他怀里,手里拿着一块馒头,啃得很慢,一边啃一边看天上的云。
天很蓝,云很白,风吹过来,带着桂花残存的最后一丝香气。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叶子落了大半,枝头只剩下几片舍不得掉的,黄灿灿的,在风中摇摇欲坠。
雪闻笙注意到了一些以前不在意的东西。
那棵桂花树,其实有一半的根是露在土外面的。那些根粗粗细细的,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紧紧地抓着泥土。她以前觉得那棵树有些可怜,根都露出来了,多不安稳。可后来她发现,那些露在外面的根并没有让树长差。它照样在秋天开了满树的花,把满院子的空气都染成甜的。她觉得人和树是一样的,有些根露在外面也没关系,只要有一条根扎得够深,就够活下去。
她的那条根,在身旁这个人身上。
她耳边戴着一朵小花,今天早上她醒来发现放在枕边的。花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花瓣薄得像蝉翼,轻轻一碰就会碎的样子。花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了两个字“晨安”。
她想起什么,将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让沐宸找来一个小铲子,蹲在地上,开始挖土。她挖得很慢,阳光落在她背上,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小小的,圆圆的,像一朵安静的蘑菇。沐宸在一旁看着,很是感慨,大概是因为从前的她不会有心情种花,不久前她连吃饭都觉得是多余的,怎么会做这种事?
现在她在种花,是她真的下定决心要在这里待很久,久到看到那些花开,看到那些花谢,久到来年它再开的时候,她还在。
他轻声问:“打算种什么?”
“不知道。”她将一颗种子埋进土里,“上次阿婆给的,说是一种会爬藤的花,开了之后满墙都是。”
“要多久才开?”
“嗯......阿婆说要到明年夏天。”
“那还要很久呢。”
雪闻笙将土轻轻拍实,用小铲子在上面划了一道浅浅的沟,又撒了一层薄薄的土。她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不急不躁。
“不久。”她说,“明年夏天,很快就到了。”
他看着她沾满泥土的手指,嘴角安安静静的欢喜。忽然觉得,不是明年夏天很快会到,而是和她在一起,什么都会很快到。春夏秋冬,日升月落,生老病死,都会很快到。快到他怕来不及,怕来不及把每一天都过得足够好。
“明年真的会开吗?”雪闻笙很不自信。
“会。”他说,“年年都会开。走吧。”
“去哪?”
“去买种子。”
“什么种子?”
“你不是说阿婆给的花种要明年夏天才开吗?太久了。现在去买一些今年秋天和冬天,明年春天都能开的花,种在院子里。等花开的时候,我们就坐在这里,一年四季都能看到花开。”
“太好了。”她笑道扑过来。
沐宸抱着她,穿过院子,推开院门,走上了那条通往小镇的青石小路。路两旁的竹林沙沙地响着,也许是祝福,也许是叮嘱。也许只是在替他们记住这个秋天,记住这间小院,记住这两个人终于找到了彼此。
雪闻笙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阳光落在她的眼皮上,温热的,橘红色的,像一块薄薄的金箔贴在她眼睑上。她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一直在走,走过了很多地方,遇到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好的坏的,甜的苦的,笑过的哭过的,都在那个梦里。
现在梦醒了,她在他怀里,这就是她想要的,什么都可以没有,有他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