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早晨,永远也不会腻,粥的品种每天换,馄饨的馅料每天变,天气有时晴有时雨,桂花有开有落。可有一件事从未变过,每天她醒来时,他就在身边,两个人像两棵根系缠绕在一起的树,分不开,也不想分开。
虽然沐宸话多,但他是一个不太爱说“爱”字的人,不过嘴上不说,他用其他方式说,很浪漫,很深刻。
趁她不注意的时候,量她手腕尺寸,用一根细绳绕一圈,掐住交汇的地方,然后收进袖中。过几日,她从外面回来,发现桌上多了一只素圈,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坠了一颗小小的红豆。内壁刻着两个字,极小,要对着光才看得清,“归处”。
她愣愣地坐了很久,然后将素圈套在腕上。不大不小,刚好。她奇怪,自己从来不带饰品,根本不知道自己手腕的尺寸,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去找他,他正在院子里修理那张有些摇晃的竹椅。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锤子和钉子,嘴里咬着一根多余的铁钉,是她没见过的样子。
“沐宸。”
“嗯?”他抬起头,眼睛微微一亮:“戴上了?也不知道大小合不合适......不合适可以拿去改。”
她蹲下来,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认认真真地说:“很合适,我很喜欢。”她凑过去,在他鼻尖轻轻落下一个吻。
他将锤子放在地上,伸手将她拉进怀里。
竹椅还没修好,锤子还搁在地上,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即便这间小院是租来的,不算破旧,但许多地方都有些小毛病。灶房的窗户关不严,一刮风天就吱呀吱呀地响,院门的门闩也松了,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插紧,桂花树下的石凳缺了一个角,坐上去有些硌。但是雪闻笙对这些都不在意,山洞,破庙,露天的雪地她都睡过,只要给她一张能躺的床,能盖的被子,对她来说就足够了。
可沐宸在意,一样一样逐个去修。
当雪闻笙再站在灶房里煮汤时,风从窗外过,再听不到尖锐的鸣叫了。
“怎么样,不响了吧?”他从窗外探进头来,鼻尖上沾着木屑,抬手擦了一把汗,笑得像个邀功的孩子。
“你怎么弄好的?”她问。然后就看到他食指上缠着一圈白布,洇出淡淡的红。
“手怎么了?”
“没事,被木刺扎了一下。不疼。”
她将他的手拉过来,解开那圈白布,看到一个小小的伤口,她低下头,在那里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沐宸用剩下的木料做了两只小凳子,放在桂花树下,矮矮的,刚好够两个人坐着看星星,那根缺了角的石凳他没有修,将它移到了墙角,他在那里种了一丛薄荷,说是可以驱蚊。石凳的缺角被青苔和薄荷叶遮住了,看不出来了。
雪闻笙有时候会想,他做的这些事,她从未开口提过。她默默忍受着这些不方便,像她默默忍受过去所有的苦难一样,不抱怨,不求助,可这个人什么都看见了。
看见了她没说出口的那些话,看见了她藏起来的那些伤,看见了她假装不在乎的那些需要。
然后他一件一件全部替她修好了。
不只是窗户和门闩,还有她心里那些破了好多年,从没人修补过的地方。她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得到那种被人放在心尖上、小心翼翼捧着的爱。可她现在知道了,她值得被爱。
夜里,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
桂花香从半掩的窗户外飘进来,混着月光和秋虫的低吟。雪闻笙靠在沐宸怀里,手指把玩着他衣襟上的系带,一圈一圈地绕,再一圈一圈地松开。
沐宸没有说话,搂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平稳而悠长。
“沐宸。”她问。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你是指什么样的以后?”
她想了想:“就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以后。我们都老了,走不动了,那时候我们会在哪里?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沐宸沉默了片刻。窗外有风,吹动桂花树的枝叶,沙沙沙的,像在替她等一个答案。
“会。”他说,“只是换一个地方,换一种姿势。”
“什么姿势?”
“你靠着我,我靠着你,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在桂花树下幸福的晒太阳。”
雪闻笙忍不住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沐宸低头眉眼弯弯,心里想着,如果能每天让她这样笑一次,让他做什么都行。
“沐宸。”她笑够了。
“嗯。”
“我想跟你在一起。”
“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不是那种在一起。”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了触他的眉心,“是一直在一起,一直一直。每天一睁开眼睛都能看到你。”
他抓住她那只手,放在自己心口,心跳咚咚咚的,快而有力。
“你听听。”他说。
“听什么?”
“它在说什么。”
雪闻笙安静地听了一会儿,轻声说:“它在说‘我也是’。”
他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很轻很缓,是在确认彼此还在,确认明天醒来,一切都不会变。
她的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将自己更深送入他的怀中,他的手臂收紧,将她箍得紧紧的,怕她消失似的。
窗外的桂花簌簌地落,月光洒了一床。
今天的夜很长,他们不着急。
经年之后,雪闻笙回忆起这段时光,忽然想起来,当时沐宸还做了一件事。
他悄悄去找了镇上的教书先生,请他写了一幅字。那幅字被他裱了起来,挂在床头的墙上。不是什么名句,不是什么禅语,只有四个字:今日无事。
雪闻笙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不解其意。
“今日无事?这是什么意思?”
沐宸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懒洋洋的:“意思是,今天没有事要担心,没有仇要报,没有路要逃,没有债要还。今天只有我们两个人,和我们想做的任何事。”
雪闻笙怔怔地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这世上没有‘无事’的日子。”她低声说。
沐宸说:“以前没有,现在有了。以后的每一天,都是‘今日无事’。”
她转过身面对他,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炽烈,不张扬,却像一盏不灭的灯,在她最黑暗的时候,一直一直亮着。
“沐宸,”她说,声音有些哽咽,“你太好了,可我觉得自己不够好。”
沐宸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很轻,很认真:“你怎么会不好呢?应该说是‘恰好’。恰好是你,恰好是我。恰好你在那个时候来了青岚宗,恰好我在那个时候遇见了你。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
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轻轻碰在一起:“一切都刚刚好,这就是我们的缘分。”
雪闻笙闭上眼睛,睫毛轻颤,心里说不出来的满足。她觉得自己像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航行,终于靠了岸。岸上有一座小院,院里有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一个人,在等她。
她上了岸,那个人没有问她从哪里来,没有问她经历了什么,只是递给她一碗热粥,说:“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一切都足够了。
俩人相拥而眠,第二天雪闻笙一个人坐在花树下,手里捧着沐宸刚泡好的茶,看着他在院子里晒被子。
他晒好被子,又去收晾干的衣裳,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的木箱上。又去灶房看了看火上炖着的汤,添了一根柴,用勺子搅了搅,撒了一小撮盐。
雪闻笙躺着,歪头追着他的身影来回穿梭。
她现在确定自己不怕了,管它明天会发生什么,管它过去如何如何,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在。沐宸在她最糟糕的时候选择留下,那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她起身走到他身边。从背后抱住了他,脸贴在他背上,闭着眼睛,不说话。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她说,“就是想抱抱你。”
他放下手里的草,直起身,转过身来,将她也圈进怀里。
院子里很安静。桂花树上的花落得差不多了,枝头结了一簇簇青色的果子。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的纱。
果子在枝头悄悄生长,等着下一个秋天,再开一树花,结一树果。
而他们也会在这里,等下一个秋天,等着每一个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