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姐姐,你也是第一次来听竹吗?”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雪闻笙的沉浸。
她睁开眼睛,透过薄纱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她面前,约莫七八岁,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圆圆的,歪着头好奇看着她。小女孩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脚上一双布鞋沾了些泥,显然是走了山路来的。
雪闻笙愣了一下。
她方才太过投入,好像快睡着了,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靠近。这要是放在平时,简直不可原谅。但她此刻心中出奇平静,连一丝懊恼都生不出来。
小女孩见她不说话,也不怕怯生,自顾自道:“我每个月都跟阿娘来听竹。阿娘说,听竹能让人心静,能忘掉烦恼。”说着,她指了指远处一个正靠坐在竹子下的妇人,那妇人三十来岁,面容朴实,安静祥和。“那就是我阿娘。她平时在村里干活很累的,但每次听完竹回去,就会开心好几天。”
雪闻笙看了一眼妇人,转头对小女孩道:“是啊,你阿娘说得对。”
“那你呢?”小女孩凑近了一些,努力想看清纱帽后面的脸,悄声说:“姐姐你戴着这个,是不是长得特别好看呀?你是山上的兔精对不对?我听村里的大人们说,有些长得太好看的兔精娘娘出门就会戴纱帽,怕被人瞧了去,重新变回小白兔。”
雪闻笙:“……”
她没想到一个小女孩会问出这种问题,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旁边传来一声低笑。雪闻笙偏头看去,沐宸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们。
见雪闻笙看他,他不仅不收敛,反而大大方方地说:“小姑娘好眼力。这位姐姐确实长得特别好看,我一直也是这么跟她说的,不过,她不是兔精哦。”
雪闻笙瞪了他一眼。
小女孩却高兴了,拍着手说:“我就知道不是!姐姐你以后可以不用戴这个的,在我们这里没人会那个什么的……”她想了想,想不出合适的词,干脆放弃了,“反正没人会欺负你的!青岚宗的仙人都是好人!”
雪闻笙扯了一下嘴角,声音软了半分:“多谢你了。”
“不客气!”小女孩笑嘻嘻地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给雪闻笙,“这个给你!是我自己做的竹哨,吹起来可好听了。你下次来听竹的时候可以吹着玩。”
雪闻笙低头一看,是一个拇指大小的竹哨,打磨得很粗糙,但能看出制作者的用心,哨身上还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花纹,看不清是什么图案。
她握紧了手中的竹哨,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这种来自陌生人毫无缘由的善意,对她来说很熟悉,她想起了自己在岛上跟魅族小孩相处的快乐时光。
“谢谢。”她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小女孩咧嘴一笑,跑回她阿娘身边去了。
雪闻笙将竹哨收进袖中,垂下眼帘,心中不知是何滋味。这个村子,这个宗门,这里的人……跟她之前遇到的所有修道宗门都不同。没有高高在上的冷漠,没有尔虞我诈的算计,连基本的戒备心都没有。一个小女孩,随随便便就把一个陌生人当朋友,还送礼物。
是该说他们淳朴呢,还是该说他们傻?
“在想什么?”沐宸的声音飘过来,像风吹过竹梢。
雪闻笙回过神,淡淡道:“想你家宗门为何这般不设防。”
“什么叫不设防?”沐宸很惊诧,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我们这里本来就是开放给所有人的,村民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至于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嘛......”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能走进来的,自然就已经不是心怀不轨的人了。”
雪闻笙心中一跳,抬眼看他。沐辰却没有看她,正抬头望着竹梢间漏下的天光,神情平静,什么也没再说。
她琢磨了一下这句话,没有接茬。
两人沉默了片刻,气氛却并不尴尬。风吹过竹林,带来一阵清凉,也带来了远处几个弟子说笑的声音。
那几个弟子大概正说到什么有趣的事情,笑声一阵接一阵,在竹林中回荡。其中一个青衣道袍的年轻弟子忽然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根竹枝当剑耍了几招,引得同伴们一阵起哄。
雪闻笙看着他们,忽然问:“这些弟子修行时竟这般不拘礼数?”
沐宸笑道:“那几个啊,是今年刚入门的新弟子,什么都没学会就开始装模作样了。等他们在宗门待个三五年,就知道在长辈面前要端着点儿了。”
雪闻笙挑眉:“那道长在晚辈面前,怎么不见你端着?”
“我啊?”沐宸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我这个人不太会装。你想让我端着也行,但我端着的姿势不太好看,怕吓着人。”
雪闻笙嗤了一声,若不是竹林里足够安静,几乎听不见。沐宸偏头看向她:“雪姑娘方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雪闻笙立刻否认。
“我听见了。”沐宸不依不饶,“嗤笑一声,虽然不大,但确实笑了。我再加一句,姑娘的笑声着实美妙,比平时冷冰冰说话好听多了。”
雪闻笙转过头不看他,装作极其冷淡的模样:“道长听岔了。是风吹过竹梢的声音,不是我在笑。”
沐宸看了两秒,虽然隔着纱帽看不清表情,但他已经脑补出了那层薄纱下面的画面。他弯起嘴角,没有继续纠缠,换了个话题:“方才那小姑娘送你的东西,可收好了?”
“嗯。”
“你不知道吧,那竹哨确实是个好东西呢。”沐宸的语气认真了几分,“倒不是因为它有多珍贵,因为那小姑娘是真的喜欢你。在这个地方,被人真心喜欢着,比得到什么天材地宝都难得。”
雪闻笙沉默了一瞬,低声道:“我知道。”
她这话说得很轻,风一吹就散了。但沐宸听见了,他没再说话,在心里默默想,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姑娘,其实有一颗很柔软的心。
只是她自己不愿意承认罢了。
***
氛围越来越轻松了。
太阳渐渐升高,来的人越来越多,除了青岚宗弟子之外,还有不少山下的村民和路过的散修。雪闻笙还看到了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猎户,背着弓箭大大咧咧地走进来,找了块石头坐下,闭眼就开始“听竹”。
她真的觉得很神奇。修道宗门很多都高高在上,凡人不得靠近百里之内,有的虽然允许凡人进入,但也要经过层层盘查,规矩森严。像青岚宗这样随便让村民、猎户、散修自由进出的宗门,她闻所未闻。
“你们家宗门一直都是这样?”她忍不住问道。
沐宸正闭着眼睛假寐,闻言睁开一只眼:“我家哪样?”
“这般......随意。”
“哦,你还是在说对凡人不设防这件事。”沐宸坐直了身体,觉得这个问题值得认真回答,“是这样的,青岚宗创派祖师当年立宗的时候,定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设门槛’。祖师说,道法自然,不应有高低贵贱之分。灵山是天地所生,不是哪一宗哪一派私有的。凡人来此歇脚、祈福、听竹,都是他们的权利,只要不破坏草木、不打扰他人,宗门绝不阻拦。”
他顿了顿,又道:“其实不光是听竹日,平日里山下的村民也可以上山来。有人来采药,有人来砍柴,还有人来求宗门弟子帮忙治病、找牛、修屋顶什么的。能帮就帮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雪闻笙五味杂陈。
她见过太多修道宗门高高在上的嘴脸了,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嘴上说着“护佑苍生”,实际上把凡人当成蝼蚁,还会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而青岚宗这种不做表面文章,只默默做事的风格,让她觉得真实又可靠。
不对,她不能这么想。
她提醒自己,不能因为对一个宗门的印象好就放松警惕。当年魅族被灭,也是因为轻信了那个“名门正派”的虚假承诺才落到悲惨下场,人心难测,表面越是和善,背后的刀可能越锋利。
沐宸见她好一会儿没说话了,偏头瞧了她一眼,发现她肩线紧绷着,目光停留一瞬,然后若无其事移开了。
“对了,”他忽然开口,“雪姑娘想不想去竹林里走走?”
雪闻笙有些犹豫。
“一直坐着腿会麻的。”沐宸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我带你去看看我说的那片‘画竹’,就是竹子上长了天然纹路的那片,真的很有意思,不看真是暴殄天物,可惜啊可惜。”
雪闻笙想了想,站起身来。虽然她不想表现得太过好奇,但既然来了,多看看总没有坏处。
两人沿着竹林间的小径向深处走,身后众弟子的说笑声渐渐远了。越往里走,竹子越密,光线也暗了几分,空气却更加清新甘冽,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喝山泉水。
沐宸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随手拨开挡路的竹枝,嘴上介绍着:“这边这片竹林有三百多年了,你看那些竹子,比水桶还粗,当年开山祖师亲手种的。那边那棵歪脖子的,是被雷劈过的,但没死,第二年又长出新枝了,我们都叫它‘不死竹’,寓意挺好。”
雪闻笙默默听着,在那些竹子上一一扫过。她觉得沐宸对这里的每一棵竹子如数家珍,哪棵是新种的,哪棵是老竹,哪棵被虫蛀过,他都能说出一二三来,这人怕不是竹子成了精吧。
“你经常来这里?”她问。
“闲了就来。”沐宸随口答道,“有时候一个人坐在竹林里发呆,有时候带着书来看,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躺着看天,趴着看水。”他忽然笑了笑,“我说了你可别笑话我,我以前还在这片竹林里睡过一觉,醒来的时候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十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