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宸带着她走出小院,踏上了青石小径。
雪闻笙跟在他身后,纱帽垂下薄薄的轻纱,将她的面容遮去七八分,隐约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她走得不快不慢,透过纱帘打量着四周,这是她第一次走出小院,真正看清这个宗门的模样。
小径蜿蜒向上,两侧偶尔出现几间竹屋木舍,建得很是简朴雅致,像极了一处山中村落,而非修道宗门。然而雪闻笙不敢掉以轻心。越是看起来简单的地方,越可能暗藏玄机。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小径拐弯处转出两名年轻弟子,皆身着青白二色道袍,腰悬木牌,年纪不过十七八岁。他们原本边说边笑,抬头一看见沐宸,立刻收了笑容,恭恭敬敬站定,双手抱拳,躬身行礼。
“师叔。”
“师叔安好。”
声音清脆整齐,朝气蓬勃。
沐宸微微颔首,脚步未停,淡淡应了一声:“嗯。”
那两名弟子直起身,不由自主望向他身后的纱帽女子,很是好奇。
一个目不斜视,悄悄用腰间剑梢碰了碰傍边一个:看模样,师叔后面是女子吧,还是一个长得像女子的男人!天哪,我没看错吧,什么情况?
另一个弟子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声色避过同伴骚扰:是啊,是啊,我也看到了,千真万确是女子!哎呀,走开,快走开,别用你的破剑扒拉我!
沐宸神色如常,既没有介绍的意思,也没有催促他们离开,不紧不慢地继续往前走。两名弟子对视一眼,不敢多问,侧身让开,等二人彻底走远后才小声嘀咕起来。
“到底是谁啊?沐宸师叔怎么带着个女子……”
“嘘,小声点。师叔的事你也敢打听?”
“我就是好奇嘛,谁不知道师叔向来独来独往,何时动过凡心......”
他们声音渐渐远了,消失在竹林深处。
雪闻笙可是将窃窃私语听得一清二楚,纱帽下的唇角微微弯了弯,她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只够前面那人听见:“沐宸师叔?沐宸长老?道长在这青岚宗,倒是地位显赫。”
沐宸脚步未停,语气随意:“不过虚名罢了。宗门长辈抬爱,晚辈们给个面子叫声师叔。其实我就是个跑腿的,平日替宗门看看药田,翻翻典籍,混口饭吃。”
“跑腿的?”雪闻笙的声音隔着薄纱传来,带着一丝揶揄,“那倒是巧了。我一个无依无靠的散修,竟劳烦一位‘跑腿的’长老亲自照料多日,青岚宗的风气当真感人至深。”
沐宸听出她话里的刺,也不恼,笑了一声,话里带着坦荡的无赖:“没办法,谁让我心善爱捡尸呢。再说了姑娘生得这般好看,我就是想换别人来照料,也舍不得啊。”
雪闻笙脚步一顿。
这玩笑太直白了,她垂下眼帘,将一瞬间的波动压下去,重新迈步,声音淡了几分:“道长慎言。我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当不起道长这般抬举。”
“我说的实话,何来抬举一说?”沐宸继续领路,“况且姑娘也不必妄自菲薄。我青岚宗虽不是什么名门大派,但待客之道还是有的。来了便是客,照料几日算不得什么。”
雪闻笙没接话。她默默地想,照料几日?这都快一个月了,一个宗门长老,亲自照料一个来路不明的“散修”这么久,这其中若没有别的原因,她把自己名字倒过来写。
但她没追问,反正也不会得到真话,只会打草惊蛇。
两人继续沿着小径往上走,沿途又遇到了几拨弟子。有的独自一人,有的三五成群,见了沐宸无不恭敬行礼,有的弟子胆子大些,行礼后大胆地望向雪闻笙,满是好奇,神色各异,有疑惑的,有恍然的,还有几个年纪小的弟子偷偷捂着嘴笑,露出一种“我懂了”的促狭意味。
雪闻笙微微皱眉,面上却不显分毫。
倒是沐宸视若无睹,还跟几个熟稔地点点头,问上一句“近日修为可有进益”之类的,语气亲切随和,全无长辈的架子。
等那拨弟子走远,雪闻笙忽然开口:“方才那几个小弟子,看我的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道长不会是在宗门里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吧?”
沐宸若无其事继续走:“我能说什么?我什么都没说啊。”
“哦?”雪闻笙像一把不紧不慢的刀,“什么都没说,他们看我的眼神却像是看什么稀罕物件。道长莫不是平日里太清心寡欲,忽然带了个女子出来,引得弟子们浮想联翩?”
沐宸默了一瞬,转过身来正对着她,一副无辜欠揍的表情:“姑娘此言差矣。我一向洁身自好,从不招惹是非。至于弟子们怎么想那是他们的事,与我何干?”
雪闻笙隔着纱帽与他对视,虽然看不清她的眼神,但那股冷飕飕的气息却扑面而来:“是吗?那道长方才说‘舍不得’三个字的时候,也是随口一说,与人无尤?”
沐宸眨了眨眼,笑了,明朗得像山间的阳光:“那自然是真心话。不过姑娘放心,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有分寸,说了舍不得,便只是舍不得,绝无半点非分之想。”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姑娘若觉得我有什么非分之想,那也……不能怪我,对吧?”
雪闻笙深吸一口气。
她发现这人说话的方式非常要命,每一句都像是玩笑,又像是真心,让你分不清他到底是坦荡还是狡猾,是真诚还是试探。她习惯了掌控局面,习惯了对每一句话都作出精准的判断和反应,但面对沐宸这种“说了等于没说”的说话方式,她竟然生出一种无处着力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又隐隐有一丝新鲜。
“道长的口才,不去凡间说书真是可惜了。”雪闻笙冷淡回了一句,加快脚步越过他,沿着小径继续往前走,“走吧,别耽误了时辰。”
沐宸见她背影略显急促,终于暂时闭了嘴。他抬步跟上,不紧不慢地走在她身侧,终是忍不住,嘴里又开始絮絮叨叨:“姑娘走这么快做什么?咱们又不赶时间。听竹日要持续到午后才结束,现在去早了也是坐着发呆啊……”
雪闻笙不理他。
“对了,万竹海那边有几处地方特别有意思,有一片竹子上长了天然的纹路,远看像一幅山水画,我每次去都要看半天。还有一处泉眼,水是温的,冬天的时候冒着热气,周围的竹子长得格外翠绿……”
沐宸自顾自地说着,像在跟许久没见面的老朋友聊天。雪闻笙不说话,也没打断他,就那么听着。不得不承认,虽然都是闲话,但沐宸的声音确实好听,清润温和,不急不躁,让人不知不觉就放松下来,比吹着山风的感觉还舒适。
他们越往青岚宗深处走,灵气就越精纯。像有一层无形的气韵笼罩着整片山脉,从四面八方浸润过来。这是她在小院中未曾体会过的,小院虽有灵气,却远不及此处这般磅礴浩荡。
她暗暗记下了灵气的流向和浓郁程度,在心中勾勒出一幅模糊的灵脉分布图。这是魅族的天赋,对自然能量的感知远超寻常修士。即便不动用任何术法,她也能大致判断出这片区域的灵气走向。
走在前面几步的沐宸忽然回过头来,目光正好落在她脸上,他漫不经心道:“姑娘是不是在记路?”
雪闻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胡诌道:“说什么呢,我在家可是出了名的路痴。”
“没什么。”沐宸继续往前走,语气轻描淡写,“就是觉得姑娘走路的时候,注意力好像都在四周的环境上,不像是在赏景,倒像是在……嗯,勘察地形。”
说得太准了。
雪闻笙不紧不慢道:“道长多心了。我一个外来之人,第一次走这条路,看看风景怎么了?难不成贵宗的风景不许人看?”
“许,当然许。看多少遍都许。只是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喜欢观察别人的小动作。姑娘方才经过那片竹林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三分,眼睛往左前方看了两次,那里恰好是灵脉的一个分支节点。经过那块大石头的时候,姑娘微微侧头,应该是感觉到了石头背面有一处灵气凝聚的小阵眼。”
他一条一条地数出来,语气里没有责备,倒有几分欣赏。
雪闻笙眉头微皱。这个人,观察力未免太强了些。她自认为已经掩饰得极好,所有的感知都做得不动声色,没想到还是被他看出了端倪。
“道长果然慧眼如炬。”她不承认也不否认,“那依道长看,我勘察地形,是为了什么呢?”
沐宸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望着薄纱后若隐若现的轮廓,神情认真了片刻,忽然又笑了:“我怎么知道?也许是姑娘天生路痴,怕回去的时候迷路?”
雪闻笙:“……”
“又或者,”沐宸歪了歪头,“姑娘对我青岚宗的风水感兴趣,想选块宝地长住?那我可得好好介绍介绍,我们宗有几处院子风水特别好,背山面水,冬暖夏凉……”
“道长。”雪闻笙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
“嗯?”
“你若是再这般东拉西扯,我现在就转身回去。”
沐宸立刻封了口,表情无辜至极:“不说了不说了。姑娘请,前方就是万竹海,风景绝佳,灵气充盈,保证让你心旷神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