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我三人外,此次百鬼,皆以伏诛。”
首先爆发的是一声荒谬的笑。
张兼捂着肚子,指着她:“你在搞什么,程玄,开玩笑也得有个度,别太过分。”
他笑着笑着,但院子里太安静了,像力竭般忽地停下,他忽地站直。
“你知道我有多少认识的人死在乌蛇手下吗?”
程玄手中锡杖微晃,发出清脆声响,她慢步走过来,正色道:“我知道。”
张兼猛地上前,拎起她的领口,他拎不动她,只能盯着她,几乎是在哭:“我别给我发疯,你不可能是那杀千刀的乌蛇,不可能!”
程玄微微侧头,任她攥着。她越过张兼,看向后头隔岸观火的越朝。
她的嗓音还有些发涩:“我说,看见你的刀法,后生,我记起你来了。我在下陈镇见过你,那时候,翡雀在教你刀法。”
越朝心绪也杂,他只是点头:“是,我在下陈镇待过一段时间。”
程玄略沉思道:“那时候,下陈附近的苍山城刚经过一次匪祸,翡雀把你救了,你就跟着她在下陈待了一段时间。”
越朝微皱眉头:“前辈究竟想说什么?”
余光中,听见苍山城,花无的眼神也有松动,猛地看向越朝一眼,又别过头。
而程玄不是拐弯抹角的性子。
她径直开口:“许是你年少不记事,苍山城正是淌山派的地盘,那次匪祸不是别的……正是百鬼现世。”
她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张兼。
“你知道我一向反对百鬼现世,数年前我便提出此事,要取消百鬼现世,但饶是我钟冥派内部,尚有人不认同我。我不能再等了,这就是原因。”
“我……!”
张兼说不出话来,他的手掌继续用力,最终却也卸下力来,他有些颓然地松了手、垂下头,最终满脸的情绪化作一个仓皇的笑意。
他用扇子挡着脸:“我太累,先回竹山上了。”
花无见他的身影消失,身侧的越朝也一直没有再抬眼。
她在苍山城大规模用过花毒,难怪他身上有花毒久远的痕迹。
花无并不觉得百鬼现世有错,或者是,也不正确。它就是自然地诞生了,而在其间的她,带上面具时,也会将私欲尽数倾泻。更何况那时她尚还年幼,她只知城中人比她们这些流浪的草莽过得好,只知道快意,那时百鬼现世也比不过现在,只是在苍山城的一侧造成了外人口中的短暂匪患。
她想起客栈的约定,或许再没有了。
花无是不会道歉的。
左佑安猛地咳嗽几声,把她往后推:“我说,花教主,你也该回浊音教去了,即使三日还未结束,但既然除了你们三个,其它百鬼已经身亡,不如就直接回去吧。”
花无一动不动,后院凝滞的气氛丝毫不减。
左佑安在院中挥手:“我说,别一个个杵在我府里,有什么仇什么怨后头再说,行不?搞什么呢?那什么程玄,你不回去吗?”
程玄冷冷地走过,她侧目看了下越朝,眉目松动,在这一刻重新成为了那个大师姐,她握着锡杖,也没离开,站到角落,默然不语。
左佑安叹一口气,从墙壁上取下方才暂时搁置的火把,丢进早已堆好的木架里,木架之中是那支箭,还有身上只剩黑血的“她”。
“哎,总得把正事办了。”
大火在她眼前起伏,她挠了挠头,好一会才回头:“我说,要不我带他们走,让你俩单独待会儿?”
越朝沉默地看她,点了点头。
“等一下。”
隐烛的声音忽然响起。
越朝这才动了动,低下头:“怎么了?”
“……乌蛇脸上的面具,百鬼也有,我没想错的话,其它那些鬼,包括一开始我们在村子里遇到的,都是江湖儿女么?”
越朝一时无言,他没想到事到如今,隐烛连这件事都不知道。不过的确,他们每次提起这事的时候,隐烛都恰好不在。
推搡着其它两人正要离开的左佑安回过半个身子,挠挠头,好一会才点点头:“是、是啊。”她三言两语地解释了“百鬼现世”的来由。
她这会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地站在原地。
隐烛走到那死去的黄不毛身旁,半跪下身,她抚上他的眼睛,抬起头,密林上藤木茂密,在夜里、在她眼里交织。
隐烛听见了地底簌簌,众人见月色淌下,流到她脸上,似有万般书页在这夜展开。
诸般枷锁去我身,今日方知我是我。
一旁焦骸之上,有人如白骨再生。
她倒下的身躯如流水如树木般立起,面容从朽木重新注入活水,繁星般的眼睛被黑雾扫开。
离乱撑着朔白剑体,坐起身来,在众迷乱上俯视下方盯着她无不惊异的众人。
她已重返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