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知道竹山是从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原本这里只有几处荒地上的营帐,一处关内交通枢纽的集市,长日被沙尘覆盖,那时候西营城里的人都会用厚厚的纱裹住脑袋,只露出不分明的眼睛。
活么,倒也能活,有时候趁着东风倒也能赚上不少,但活得不怎么样。那时候很多人得尘肺,不知道是哪一日,忽然有人说,要不我们建一座墙、修一片林吧。林子没怎么种起来,但许久过去,一座城市拔地而起,再一日看,便有了在堆积泥土上升起的竹山。
大壑之中,许多城市都是这样起来的。
在那之后,西营城的人们便要过活,每一日都要过得爽快,每一夜都是异常精彩。
唯独这秋日的夜。
城中的光点,几乎只在这偏僻的流明客栈。
忽的,琴声铮铮,携暗器而来,乌蛇的动作也快,避过暗器的同时,双蛇武器也将暗器打回,在夜里发出脆响。
几番交错,乌蛇仍留在原地,没有去追的意思,而对方显然也伤不了她。
几瞬寂静,张兼推门而入,身后呼啸而过的暗影似乎也在一瞬凝滞,他取下面具,看向院中几人。
越朝、玉音娘子、花无教主,而另一侧站住的,赫然是乌蛇。
他手里还抱着琴:“我便猜是乌蛇现身了。”
他走到死去的弯刀鬼影前,抚上她的眼。
越朝的动作滞在原地:“张大哥,你认识此人?”
张兼点点头,面容不似他往日和善,语气带一丝寂寥:“她是我师姐。”
越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意识到张兼便是那个一直在不远处房檐上抚琴的人,此刻院中,花无、张兼、乌蛇,皆非同一立场,此刻的张兼取下面具,不再是“百鬼”之一,那乌蛇也再无动作。
“既然你现身了,便是不把杀我这件事藏着了,千机子人呢?”
花无在他面前藏起伤痕,硬挺地站直。
张兼笑:“他并不在此处。”
花无抿唇:“此前我也察觉到,西营中的鬼影并非像往常那样随意游荡,而除了追杀我的一部分人,城中其他人似乎有其他目的。”
张兼颔首:“教主猜得不错。”
他的目光忽地落到乌蛇身上,“乌蛇,其他鬼影都在另一处,你确定不走?”
他不知道自己的话语能否管用,这乌蛇一向都难沟通,此前还有许多人认为它并非和其他鬼影一样是真正的人,而是在百鬼现世中魂魄化作的怨念。
他期望这乌蛇不会留在此处。但乌蛇仍不动,只是寂静地站在暗处。
张兼叹口气,把琴规整地背到背上:“说起来,我这琴艺还是和斜云社的一个小兄弟学的,我的琴技如何?”
离乱笑:“不怎么样。”
张兼这才正眼看她,晃悠悠地取出扇子:“玉音娘子,你又为何在此处、在花无身边呢?你是要背叛副教主吗?”
“背叛谈不上。”离乱往前走几步,月光洒向她的脸,她回头看一眼越朝,忽然道,“又有客人来了。”
众人下意识往门外看去,令人意外的是,来者并非一人,细密的脚步声逼近,至少有七八个人朝这个方向而来。
越朝一瞬就想到了百鬼,在这样的夜里,除了百鬼,还有谁会成群结队地在外行动?
愁思上眉头,他也只是将攥刀的手握得更紧,既然他答应了花无,就必然要护她周全的。
凝滞的气氛被清脆的一声打断。
“越朝!”
“……东、东家?”
越朝瞪大眼睛,看向门外急匆匆而来的隐烛与左佑安,与左佑安身后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