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到壅司的一路上有轻微的桂花香,抵达目的地时,正巧也是苏越从沙海回来的时间。
她还是胳肢窝里夹着把尺,不过如今面色多少带点不明晰的死气。
三人迎面撞上,还是她先开了口。
“我便等着你来找我的,没想到这样慢。”
她摊开手,“院里坐。”
上回心有顾虑,来去匆匆,如今再见,方看出这院子颇有些雅致。
松柏与秋菊互相映衬,一旁一汪从地底涌现的自然池水,院里还有竹筒做的小型堤坝,墙上刻着半片大壑的水利。
察觉到她的视线,苏越开口道:“原是为这劫灰城开始的,时间久了倒也有些趣味……”
河流是大壑的脉络,过去数年,苏越常入中原,记下河流的流向,回来镌刻于壁画之上。
离乱问:“那日我晕厥过去,也不知沙海底下如今怎样了?”
苏越拧了拧眉:“女娘不如随我去看看,也不远。”
·
的确不远。
不似那日汹涌,沙海很平静,沙海之下的水世界也很平静。
平静得如同巨大的坟墓。
淘灰暂时停了,苏越这几日仍一直往这来不过是因为——
玉石人成为了巨大堤坝的一部分。
她半跪在堤坝上,用身体堵住了此前最大的那处豁口。
“那一箭彻底杀死了她。”
苏越苦笑一下,“她估计是看出结界石保不住了。”
离乱站在堤岸上,看向重新归于平静的那些河流,目光悠远。
“是谁告诉你们那是结界石?你们从哪捡到的?”
苏越:“……不是捡到的,是有人给我的。”
“谁?”
“且听我细细说来。当年悬圃泻水,林簌便借天上坠下的堤坝给劫灰城塑了一个。不过那毕竟是个未完成的东西,她的符术也无法长期支撑。那之后我们又往悬圃买了很多岁符……大抵是量太大,卖家有一日主动询问我们是要为何。”
苏越摇摇头,很是感慨。
“那卖家似乎地位很高,我们也无法隐瞒,再者,悬圃一直没人来要回堤坝,我门也勉强算得上是在做好事……便告诉了他,没过多久,卖家便给我们那块结界石,可助我们成事。”
离乱有些讶异。
她以为劫灰城离悬圃这样近,林簌几人是从哪捡到的,才误以为那是块石头。
毕竟林簌也不一定见过剑脊是什么模样。
苏越说:“我只知道那卖家是个男人,他几次见人我都看不清他的脸,林簌……姐似乎比我知道些更多的事,我们在中原混迹的时候,她有时候总做噩梦,醒了她便要把屋里的暗烛吹灭,她说我数十年人生,不用背负太多,尽情去过就好,我被她说服,也不怎么过问。”
离乱又问:“那兆福呢?”
苏越收起表情,表情复又冷下来:“……那是谁?”
离乱看向玉石人。
“你的确对修者的世界了解太少,人死宝箓灭,此玉石人尚在,那林簌自然也还活着,我不与你计较,也不是想让你装傻。”
苏越的表情却很难看,她忽然大力抓住离乱的领口,面容狰狞,仿佛皮下血肉都要冲出来:“姐真的走了,我绝不会!绝不会这样欺骗你……她真的走了!”
离乱炸了眨眼,女人这张有皱纹的、分明的脸,不知怎么就和她在幻境里见过的霹雳火重合了。
是她演技太过高超,还是……
苏越松了手,有些颓唐。
“兆福姐回到悬圃后,不怎么下来,她已离开劫灰城,我不知道她去了哪。”
离乱点了点头,回身去摸那玉石人的身体。
掌心下,有微微的颤动。
……
原来如此。
林簌的确还有些许心音,不过也远谈不上还活着。
这是死文符术。
临死之际,她将自己的灵魂化作死亡的基文,融入了这具巨大的塑壳。
她将成为千千万万年的石中人,守护这座堤坝。
·
死文符术是个寻常修士接触不到的禁术,若非修行时穷举上万次撞上,复杂得只能由另一人传授。
回来后离乱问了鸣却,林簌是否有途径接触到这样的禁术。
鸣却思索片刻。
“……非要说,冻青是会的,他毕竟是三浮天的长者,不过他有没有私下将死亡基文教授给林簌,我便不知道了。”
二人在院内没坐多久,有人不知道在哪听到离乱已经醒了的风声,来敲响了院门。
此人正是铁匠宁朔。
宁朔比起上次见他时,更加年轻了。
他太怕死,听说林簌死了,这几日也是惶惶不可终日,就等着快点见到离乱。
他还想要活命。
“你与她又是怎么搭上的?她此前不是还来袭击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