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错如今这样的长相怎么可能只是得了疯病,但在梅姨出手时,屋里数十弓修没有一人说话。
天烬野并非是原野主的一言堂,但那大多人的沉默一直延续到现在。
只是几句话而已。
不说出来就不存在吗,只是几句话而已。
她的余光看到自己在无意识地发抖。
她好像看见了在岁·时的记忆里,在旷野上一句话也说不口的那个周错。
这是我们的家园,我们依赖着它,它曾被焚烧,但此刻一切向好。
她理应知道,昨夜离乱说的话代表着什么。
·
“融羽,简单来说——这片土地并非弓修的故土,而我称它们、称这些怪物为焚裔,大概是因为它们才是这天烬野上,最初的、被焚烧的后裔。”
“什么意思?”
融羽看着她,笑了笑,“我当然也知道天烬野最初并不属于弓修,所有的修者都来自大壑,连同悬圃也是如此。但弓修也在这里生活许久,甚至不少弓修在此生儿育女……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他们又为什么想用那术阵杀死修者。”
“是,这并非什么秘密,也不值得原野主隐瞒。问题不在于此,而在于……
和白玉京或是其它一些浮岛不同,天烬野是广袤的草原,在弓修来此之前,这里已有‘人类’居住,并非修者,而是真正的人类。
或许在旧时悬圃悬浮时,他们与这片旷野一起升到了天上,他们当中的一部分靠人类的身躯抵御了严寒,就像现在的我。比起你们,他们更像是天烬野的原住民。”
融羽觉得嘴巴有些干。
“那,那也没什么吧,即使他们真的是人类,他们也一样可以做修者,如果没有弓修的天赋,他们留在天烬野做杂事也行,或者去其他浮岛啊。”
离乱:“并非什么人都能做修者,忘了?
想也知道,在修者入悬圃时,焚裔和修者语言并不通,总而言之,像你我一样,即使对对方多有意见也能坐一起好好说话的情况恐怕并不存在。”
离乱眼光瞥到什么,站起身来,有些一瘸一拐的走到洞穴的墙壁旁,她伸手去摸,像是想到什么,忽然笑了下。
“你知道吗,即使语言和文字不通,大多人也会用画来讲述故事。”
她取一支箭,照射到墙壁上。
这墙上除了血液,居然还有模糊不清的壁画。
“我以前还在想呢,我没见过他们有文字,怎么地下的人能一起做同一件事,难道全靠口口相传吗?看来并不是。”
泥土的壁画不能保持太久,这是很新的壁画,它曾存在于某个焚裔的记忆里,被再次拓在这土壁上。
它相当简陋,但离乱身后的融羽,双眼已再挪不开。
第一幅壁画是一群简易的小人,它们背着弓,从一座山走向天上的原野,而原野之上,另一群稍高大些的小人正站在那里。
第二幅画,乍一看像是一张打猎图。
举着弓、拿着剑的小人在草原上飞翔,它们的武器对着的却不是兽类,另一些小人在草原上逃跑,即使画面简陋,但融羽仍能感受到它们的仓惶。
第三幅画。
这是燃烧的天烬野。
融羽刚开始还以为这是画的圃烧,但她看见了那些画在周围,稍显规整的草垛。
一旁的离乱开口道:“我记得,天烬野现在过了夏天,也偶尔会烧草垛吧。”
融羽沉默片刻。
“是。修者岁月漫长,天烬野的草生了百年,因为是悬圃,它们很难死去,对草木而言,那是个漫长的生长期。因为会影响我们,从前修者们控制着范围烧荒,这事也不是秘密。”
她小时候就见过好几次。
那时候母亲总拉着她的手旁观那火色,告诉她,融羽,火焰可以修剪这个世界。
火焰倒映在她和母亲的眼里,融羽也是因此,才修了火主的弓箭。
可是为什么这幅壁画里,除了火焰与草木,还有人在火中哀嚎。
融羽不敢想。
她攥着弓,沉默地释放着情绪,却又觉这把熟悉的“烬”有些烫。
融羽也站起身往前走,火色照亮另一方。
……他们并未全部死在火里。
或许是悬圃本身的神性,让他们中有的人活了下来,哪怕在火里经历数次焚烧也并未死去。
他们的后代,便如此延续到了现在——
“二十年前,听完你母亲讲述的故事,我说,不若称他们为焚裔……也算有个名字。”
离乱的目光落到周错身上。
“圃烧时,周错应该是经由相同的事,就此成为了它们中的一员。”
洞穴里是沉默。
一直没说话岁野闷哼一声:“后面还有呢。”
他走过去,接过离乱手里带火色的箭,浮高了些。
火光照亮这片更大的墙,光亮抵达不了那些阴暗的边缘,它往外延伸着,在这有限却又宽阔的画布——
这一面墙上,全是画。
或许,也可以是“语言”。
它们中大多是重复的,大多出自不同人的手里,但写下这故事的人们显然并不厌烦这样的重复。
只是不断地画着,画着。
这并非什么神圣或特殊的地方,即使是圃烧之后,他们也有漫长的岁月在地下任何地方记录这代代相传的故事。
离乱在这当中寻找着不同。
很快,有一副不一样的吸引了她的目光。
火焰焚烧了焚裔的过去,但故事并未结束。
一个更庞大的影子出现在这些红色小人的面前——刻画这故事的人显然换了种褐色的石头来描绘他们本身。
巨大的、如同救世主一般的影子出现在他们面前。
影子落下一滴泪,它伸出手,火苗在她掌心里流转。
一旁的岁野沉声道。
“就是这个影子,把岁·熵给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