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黑暗，二人行于有暗光的洞穴里。

那群小怪物不见了，也没带走周错。

周错抱着弓冷静了会，好一会才抬头，她的表情依旧木楞愣的：“主……主格首，这是头一次发生这样的事，从前它们未曾攻击过我。”

她又喘几口气，才道，“……谢谢你。”

对方受下这谢意，往前走两步。

“我还说它们怎么不把你带走，又要把你拉下来是什么用意，这看起来是一处封闭的洞穴……它们住在地下的洞穴里，穴居人，难怪不怎么聪明。”

“人……”

周错呢喃。

“嗯。”离乱发出简短的音节，“人。”

她继而问她：“是没有攻击过你，还是没有攻击过修者？我记得那夜，在悬浊群中的也有它们。”

周错只觉心沉沉的：“……只是没有攻击过我，但主格首，哪怕是野兽也会保卫它的领地。”

“我又没说什么。”离乱摸了摸这些墙壁，“我只是想找到我感受到的那种‘异常感’的原因，还有它们为什么突然把你带进来……可惜语言不通，要不我下次做个能听懂所有生物语言的宝箓……不过这种东西能做出来吗？”

她低念着，在靠墙的位置徘徊，似乎在琢磨着怎么离开。

周错却见封闭洞穴的一角却露出光亮来。

她连忙道：“主格首，有出口了。”

“是吗？”离乱扯起裤腿往她这处看，周错也探头看去。

外面光线比里头强，看不清。

周错见她毫不迟疑地跳进了那光亮，也没再迟疑，跟在她身后也跳了进去。

·

周错很小的时候，在符术书里看到过一个词。

讲的是有符术会造出“光怪陆离”的幻象，她能理解幻象，却怎么都不能明白，怎样的景色可以称为“光怪陆离”。

此刻，她可将这疑惑吞下。

从后侧打来的唯有火色的光，沿着累积的各色的岩层，却投射出橘红、血红，与边缘奇异的幽蓝影子。

可以称之为“人”的怪物围绕着这面墙，因为光源各异，影子也被重叠、挤压、拉扯。一瞬淬出的火焰发出光芒，在洞穴中尤为璀璨。

周错看见眼前的离乱转过身，在她碎星的眼里，倒映出篝火前幸福的模样。

它们正在庆祝。

·

不知道是否是某个节日，没有智慧的怪物亦会载歌载舞。

周错早已将它们的模样看惯，离乱对这样的场景接受度也尚可。

但诚实地说，怪物们不对称、比例失衡的躯体，让近乎原始的舞蹈在褪去一开始的诧异后，伴随着嘶哑的歌声愈发显露出它非人的那一面。

不过非要说，人类围坐在此处，若没有皮囊，徒有血肉，也是同等的诡异。

还好有情感的加成，让这景观能顺眼些。

离乱的目光落到周围的建筑上，比她想象中要规整不少。

甚至还能看到处理食材的台面，并不似野兽那样茹毛饮血。

已经大着胆子进入了共舞中的周错抹着汗回来了。

“主格首，你看。”

她抖抖里衬，透透风，像是为了展露什么给离乱看。

“或许它们只是想邀请我来参加它们的节庆。”

离乱并不算担心她现下的处境，这些怪物没有聪慧到要用歌舞来麻痹猎物。

眼前的弓修双脸红扑扑的，离乱不禁道：“你看起来挺喜欢它们。”

周错有些支支吾吾：“也谈不上喜欢吧，只是……两百多年，比我想象中要更长一点，我还记得一开始的时候，我和它们中的一个隔着一个沼泽地，我看看它，它看看我……它没有攻击我，我才下留在这里的。”

离乱能感受到原本一板一眼的她话语里透出的情绪。

“两百年本来就很长，也就是动不动就闭关的修者才会觉得不长。”离乱说。

周错又再凑近了些，离乱这才发现她的眼睛还挺大，远看是圆满的木讷，近看却也有些神采。

周错忽然有些认真地对她说：“主格首，你看到的异常，或许是它们在地里凑在一起庆祝的波动，住在地下肯定和住在旷野上有所不同，所以，今夜过去……”

离乱打断她：“周错。”

“嗯？”

离乱：“或许你听闻我的传闻，但我其实并不喜欢招惹是非。”

周错瞪着眼问：“大梁楼失窃那件事呢？”

离乱也是难得心情好才会这样回答她了：“呃，是我做的。”

“鹑楼最高的杀剑修记录？”

“好吧，还是我。”

“娵訾楼走水？”

“……有我一部分原因。”

“析木楼垮塌？”

“可以算在我头上。”

“上一次万流归录，你成为主格首的时候，对面那个剑修没多久就回家大门不出了。我记得他还很有名吧。”

“那不算是我的问题。”

周错没有她这样无法无天的，她终于是问累了。

末了，她伸出手。

“做什么？”离乱问。

“握握手吧，主格首。”周错的笑容有些别扭，却的确是笑着的，“我在天烬野深处，难得能交上一个朋友。”

·

篝火火焰烧得更旺。

离乱眼前的她，多日生活在高空寒冷的旷野，即使是修者，仍掩不住青紫色的肌肤与关节处粗糙的疤痕。

她张了张口，刚要回答。

并非有什么事端发生，离乱只是感受到一抹环境带来的暖意，忽然意识到那异样来自什么。

她只会对一个东西格外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