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野见过无数个剑修散作尘埃融于悬圃稀薄的空气里。
尽管逍遥子死后保留了体面,但如今没有葬入土壤的、发臭的尸体,依然昭示着什么,它重新带来了死亡的沉重,
“是……是真的没有化尘!”
“天呐?怎么回事?这几十年来头一遭吧!”
适量的观众会将这件在天明之际的异闻快速散播至整个白玉京,甚至大半个悬圃。
“要不再等等?虽然时间已经过了,说不定是逍遥子的修炼水平比其他枢格高呢?”
“不用。”玉京主一手扶敛月剑剑柄走过,“我见过数个剑修的尸身,将要化尘的躯壳不会生出尸斑,也不会是这个模样。”
他来到逍遥子灵柩之前,有些冒犯地把他的尸身翻过,用手去碰他的背脊,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这里没有本该有的东西。
岁野垂着头,脸偏右侧,望向站在里侧的离乱。
“你之前就摸到了。”
离乱侧身躲开他的视线,低头去碰架上的书简,有的话不能由她来说,否则就失去了意义。
岁野面无表情地抬起头。
“他没有剑脊,这就是原因。”
融羽当即想到什么:“我去,老头子的剑脊被抽了?”
“不是。”岁野说,“就是没有,从来没有过。”
“他怎么知道一定没有,大家都有啊。”兆福低声道,不过明面上她无法说什么,她无法质疑玉京主的判断。
却有人接住了这句话。
离乱放下书简:“在符箓加持下修行太久,各位似乎已经忘了剑脊的本源并非天生。”
融羽:“小离乱,有的事可要想好了再说,这还是老头子的灵堂,他还是你的师祖。”
离乱微微侧头:“事实而已。修炼符咒,剑身在基文和星轨的引导下与剑修的身体共振,才会生出身体与佩剑连接的剑脊。没有剑脊的答案很简单,也不是不可思议,师祖没修炼过符咒术,仅此而已。”
“你是离开白玉京太久了,小离乱。”融羽干笑几声,“逍遥子数年前在万流归录上以出神入化的符箓术步入枢格,可以说你们剑修能有现在的地位,是他一手促成的,更何况这几年他还守在白玉京……”
一旁地岁野忽然问:“刚才你为什么那样做?”
这师兄妹二人的神情还真是如出一辙。
“什么?”融羽摆手道,“你是说刚才那流箭?不过是手滑而已,以前你们又不是没见过。”
话虽如此,她却明白岁野问这话的由头。
那至少是年前的事,虚无海往后走,还没到白玉京的一处细碎浮岛——悬圃之上的很多浮岛都没有名字。
老头儿在那等她,拎着提前取出来醒的酒,摸着教尾格剑修时受的伤,和她见面时还在抱怨现在的小孩儿心高气傲的,对待老人也不晓得温柔点。
那是融羽第一次觉着他是真的老了,尤其是在自己得对比下,她本就年轻体壮,而逍遥子站在嶙峋的怪石上,跟一只断了腿飞不起来的小雀儿似的。
浮岛之上是翻涌的云海,浮岛之下是远处十二楼在白夜里下沉的剪影,这里离真正的修者世界有些距离,却也不是人间。
逍遥子是惯会找这些僻静的、能喝上好酒的地方,他亲手在这里砌了石台,砖瓦还是在酒友那里诓来的。
融羽见过好几次他把那石砖握在干瘦的手掌里,右手用自己贪狼剑抹上泥浆,多来几次已经熟练。没过多久,这石台就起上了。
那段时间太阳很柔和,在白天里也瞧得见些亮星的影子,夹杂着空气里他们早已熟悉的冷意,确实是喝酒的好时候,没过多久,石台下几个空酒壶滚过。
逍遥子早不爱束发,风把他白发吹得像着了魔,他靠在石台上,看了会云,又看远处的白玉京。
融羽忍不住问:“怎么这会儿不说话了。”
逍遥子醉酒的时候话很多,今日却少见的、除了抱怨他的伤是怎么来的,几乎没说几句话。
他一开口,融羽心下就一震。
“……我怕是撑不过这几年了。”
融羽不以为意,老头子想这些很正常,她也曾在虚无海中将死未死,那时候,她再装作豁达,死亡的念头也总是如影随形。
逍遥子摇摇头,继续道:“老道这一生……这一生,确实是走不远了,你瞧,几个次格小生就能把我打成这样。”
“你还在为这事伤神呢,不是你让着他们么,毕竟是在授课呢。”
逍遥子:“是也不是,耍弓的,这样好的风景,总不能一直有机会来看。”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就像下一秒就要倒下石台,坠进云海里去。
他的眼落到很远的地方去,远到大壑里去。
“耍弓的,答应我一件事吧,等事成了,我便把我剩的好酒都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