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延百里在黑夜里如同潮水的血液,在天空悬圃的池水中一并泻入大壑之中。
悬圃还活着,于其中诞生的它的孩子却已倒在众神之下的壑顶,尖锐的山峰曾拥有着动人的名字,现只留下砍山的姓名。
刺尖捅破她的躯壳,如果还在从前,她的血液也是大地的滋养物。
“看呐,神也坠落了。”
并非神的神在此刻逐渐死去,流淌的血液融进血潮中却也显得晦暗,那是土壤的颜色,那是大地的颜色。人们并不为她的死去而可惜,没人会因为一场雨、一次雷暴而叹惋,即使一场雷暴毁了庄稼,叹惋的也并非雷暴本身。
在这个时代,她的死亡如同一场雨一样自然,她就是自然本身。
血潮仍在悬于空中的悬圃天池水中翻涌,藏在黑暗里的、窥伺着一切的人,静默地看着她死亡的人,祈祷着她彻底湮灭的人。
在那砍山之上。是的,在那砍山之上。
你要如何定义大地,山脊也是大地的一部分,于是平铺在大地上的是她溶化的黑褐色的流淌的脸,黑褐色与赤红色相间,不知道从哪里起了一场火。
田间的稚子看见了,是一个星星坠落到了天池中起了星火,一瞬将天际线点燃,沉默的众神没有看见,但无人感到意外。死亡与火焰总是息息相关。
火苗跳跃着,连同着血潮一并汹涌,它本该浩瀚磅礴,但在这只有火色的夜里,一切都很静默。
流淌着,燃烧着的是我的血液。
大概没有人敢直面这场死亡最激烈的时刻,但总有年幼的孩童在黑色的幕布后探出一双属于小孩子好奇的眼睛,然后他看见了,看见在砍山之上,混沌的面容在逝去前缓缓抬起,露出暗金色的流淌的眼。着眼睛直视了他一瞬,很快又重新与地面融为一体,仿佛只是幻觉。
“……会回来的。”
稚子失神低喃道。
母亲慌忙地揽过他:“臭小子,乱说什么!”然后把他揽进怀里,藏在众人的打量之外。
另一个稚子没有说话,她只看见一只鸟短暂地停在山巅,短暂地在低空盘旋,很快被血海吞没。
·
在这「砍山」之上。是的,在这砍山之上。
洪水冲垮了田坝,今年的庄稼没了收成。
白玉京的老道死了,十二楼起了白幡。
天上人间,疾苦不同,却也都和此刻的离乱没什么关系。
她趴在白玉京的最外的那道坎上,背上背着把断柴刀。这是无人在意的角落,风流从身下卷起,一会将她整个抛起,一会却要将她扯入乱流之中。
每逢恒星启明时,白玉京五城都会从山涧升至云间,一时间仙鹤腾飞,晨昏交替,大片流溢的霞光将天空染红。
离乱无暇顾及。
手臂紧紧锁着破了一半的栏杆,不用往下看,就知道自己来时的路已经成为蜿蜒的一条细蛇。
几乎是腾空在了空中,如果不是眼前最后的这块木头,离乱整个人都会被风的乱流吞没。她没有法力和神器,从高空坠落,必死无疑。
呼吸困难、视野迷蒙,乱风似剑将要割裂皮肤,强风贯耳,反倒让她清醒几分。
离乱不躲,主动迎风,几乎是一瞬间,利风擦过脸颊,血液渗出,这血腥气让近处腾飞的仙鹤忽然失去闲情,一瞬朝她袭来。
鸟喙啄来,右手拼着最后一丝劲反手攥住羽根,左手的悬木最终还是被她放弃,离乱死死攥着仙鹤的翅膀,任凭它上下扑腾、失去泰然,应付禽兽对她而言并不陌生,离乱反手把住命门,翻身骑到仙鹤的背上。
它扑腾羽翼,一下就把她驼上云端。
离开廊檐,霞光一瞬涌过来。
这是金色的霞光,但却会给人一种流光溢彩的感觉。它没有触感,却让人感到一股暖意。
离乱回身看了看地面上变成细蛇的山路,前一日的恒星还没下落时,她就已经从「折岳」山底出发,往「悬圃」而来。
白昼,空中悬圃会下落至折岳山顶,浮空的悬圃将以折岳与大地相连,这是她现在唯一能从「大壑」通往白玉京的途径。
「白玉京」是折岳上空的浮岛群,它仿佛早与天空融为一体,仙鹤总是在白玉京上浮沉,它们对血液很敏感,但也十分自觉。
它们只是“景观”之一,不会为几滴血丧命。
仙鹤放弃挣扎,它恢复了平和,平稳地飞翔在这片霞光中,离乱渐渐抬起上半身,她感受着此刻的宁静,目光也开始寻找附近的落脚点。
浮岛边缘,不知道是谁家的阁楼窗户大开,里面也没个人影,离乱低头拍拍仙鹤的颈,示意它往阁楼靠,仙鹤做是照做了,但它也有脾气,在即将靠近时几乎是把离乱甩上了楼台。
离乱在木质的地板上滚了一圈,没急着起来,光是身体与这片浮岛上的一切连接,她都能感受到无比的惬意。
与大壑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