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师奔至马扩宅邸,却见府门洞开,内外空无一人,也无看守在,想必是趁乱走脱了,于是心中稍慰,方往东行,御街道路师师最熟悉不过,行至朱雀门外,只见那开封府衙署朱门已碎,胥吏抱头鼠窜,架阁库中燃起大火。师师一怔,突然明白那束缚了她半生的乐籍文书,此刻正与这王朝法度一同灰飞烟灭,天塌之时,谁去追究一个官伎下落?她心头狂跳,霎那间做出决断,不再去宋门与李姥汇合,师师最后望了一眼皇宫的方向,毫不犹豫地转身,往新曹门纵马疾驰而去。
守卫内城的将士,此时正在两难之中,上令 “四城闭锁,严禁出入” ,然此时外城已破,新曹门下是蜂拥而至、绝望哭喊的百姓,守门将官踏在拦马石上,扯着嗓子嘶吼道:“父老乡亲——听某一言!你们当城外是生路?那金狗大部虽在宣化门,但也有小股游击,尔等出去,正是羊入虎口!” 众人哭道:“留在城里也是死啊!求军爷放行。” 话音未落,一支流矢“夺”地钉在城门楣上,人群发一声喊,再度向前涌来,人挤马踏,不少人顿时死在当场,那将官望着那些绝望面孔,猛地将刀还鞘,低声对亲兵道:“开门!开侧门!放他们走,是生是死,各安天命。” 又向人群嘶喊道:“退开退开!我军要出城哨探,挡道者,以通敌论处!”那军官对亲兵低声下令:“你带一队人,出城哨探,因执行军令,才开的门,如有敢冲击军阵、妨碍军务者,依军法论处!尔等半個时辰后速返!” 亲兵得令,开了瓮城侧门,众人又哭又笑,齐齐涌出。
师师因耽搁了时辰,到新曹门下时,大股人流已逃出城,那将官见一女子纵马而至,怒骂了几句,正待搭箭吓阻,却见越来越近,正是那镇日刻骨不曾忘的一张面孔。那将官放下挽着的铁弓,看着师师,缓缓道:“该死,娘子骑着马?莫不是要当靶子。” 却是当日师师在景德寺服侍过的何宏中。电光火石之间,他下了决断,将师师拦腰抱下马,拖到瓮城中,伸手去剥她衣物,几个亲兵看的目瞪口呆,不知自家刚正不阿的上峰为何如此急色,却见何宏中回过头,低声吼道:“快,去拿一副衣甲来!”众人一怔,忙应命而行,这边何宏中执起一把泥土,连血抹在师师脸上,低道“娘子莫怪,你,是我麾下斥候营传令兵!随众赶往友军处求援!”亲兵拿来的衣甲上沾染着血污,当是哪个战死士兵遗物,他粗鲁的给师师换好,笑道:“也有今日,某家服侍娘子更衣。” 师师从惊怕到解悟,珠泪滚滚而下,再说不出一个字。何宏中用粗糙手指擦了擦师师眼泪,低声道“娘子可会骑射?”师师止泪:“颇精此道”。他又问:“可有带吃的?”师师轻声道:“带得糍糒、脯脩、还有蜜煎杏。”何宏中哑然失笑,道:“蜜煎杏?娘子你这是要去金明池踏春么?”说站起身,点起四名精锐骑兵,又命自己心腹为队正,大声道:“尔等向东面突围,再去东南,务寻张叔夜张枢相部,告知他新曹门尚在我手,请其速发援兵,内外夹击。”他压低声音,对心腹队正叮嘱:“护我娘子到陈州门外十里坡,若寻不见接应…便让她自行逃生罢!”
众军得令,列队而行,师师将怀中一个锦囊递在他手里道:“将军、保重。”跟着小队疾驰而去。
何宏中一边打开锦囊,一边笑道:“李娘子是有什么锦囊妙计吗?”声音突然一顿,却见囊中几枚暗琥珀色杏脯,沉郁甜酸与甘草清苦香味在空气中散开。
这香气,是州桥夜市叫卖,是金明池畔春风,是樊楼歌姬入骨甜腻,是汴梁城中繁华旧梦。他猛地合拢手掌,死死攥住。抬眼、转身,嘶声吼道:“弩手上前——!”
之后,张叔夜部为此战中,唯一突破重围、进入京城的援军,此乃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