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程瑾任由莫轻寒以那种古怪、不舒服的姿势趴在桌子上睡去。
或许是昨晚喝了些酒,程瑾很快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很沉。
早上醒来,房间内已经不见了莫轻寒的身影。
程瑾抓起枕下的一块铁片,用力摩擦手脚上的锁链。
这是她昨晚在莫轻寒睡着后从他身上找到的。
只是一枚光秃秃的贴片,还带着斑斑锈迹,虽然不知道莫轻寒是从哪里得来的,但想必没有太大的用处,他应该发现不了。
用力磨着铁链,程瑾又不由得泄气,很快就要出征了,她这样做只怕到时候锁链没断,她就要被带走了……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可很快又振作了起来,反正她现在被困在这里,什么都做不好,至少现在铁链已经磨损掉了一层,如果莫轻寒带她去边疆时不锁着她,她一定会逃的;如果锁着她,那铁链说不定早晚有一日能被她弄断。
现在这样做,并不能算是在做无用功。
想到此,程瑾更加鼓足了劲头,更加用力地打磨着沉重的铁锁。
一次一次,一次一次……
不能放弃,绝对不能放弃!
程瑾心中如此道。
书房内,除苑殊外还立着一干人等,林栾,风影,秦隆,还有三名将士装扮的小将。
莫轻寒一身白衣,立于长案前,容色焕发,看不出丝毫宿醉的模样。
众人面前的桌案上放置着一张军事防略图,莫轻寒指点着某处,沉着地下令。
房间内所有人都很安静,认真地听着莫轻寒给他们下发任务。
……
商定好征战之事后,莫轻寒望向林栾,道:“林大人,渠、丰、汤三县受灾严重,还得请林大人亲自走一趟,带着赈灾的银粮,安抚好当地百姓。”
“本宫已向父皇禀告,将征战下拨的银两减半,余下银粮及苑先生筹措的银钱就全交由林大人带去,慰藉灾民。”
莫轻寒此话一出,书房内的众人面上无不浮现惊讶之色。
林栾压下心中的震动,恭敬道:“是,殿下,臣必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嘱托。”
商定好一切后,士兵侍卫们很快行动起来。
赈灾的粮食很快装满了百余辆马车,随行的还有宫中一半的御医。
另一边,随军的粮草也已在几日前装备妥当,只等点兵过后,统帅施令一发,便可随即赶赴边疆。
众人离开后,莫轻寒打算和秦隆一同到校场点兵,鼓舞士气。
将士们群情激奋,被莫轻寒一番话点燃了心中的男儿血性,应和声豪气万丈,直冲云霄。
莫轻寒缓缓微笑地望着他们,他嘴角上扬,狭长漂亮的眼尾也缓缓绽开——
正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将军,不好了!不好了!”
那笑刹那间凝固在唇角。
校场上的人纷纷闻讯望来——
来人是一个身穿铠甲的士兵,他头上的盔胄已经掉落,发丝凌乱,神情狼狈,脸上还有几道血痕,这士兵一见到秦隆和莫轻寒便当即跪在了地上。
秦隆向来是一位亲近将士的好将领,行军打仗时军令如山,铁面无私,可私底下也能和士兵打成一片。
是以他很快认出了面前的士兵正是看守城门的守卫军,良成。
他问道:“良成,发生了何事?”
“将军,城外不知从何处来了众多难民,他们盘踞在城门外,不肯离开,让我们放他们进城,赵领卫多次劝导他们也不肯离开,甚至有人直接去撞了城门……”
他们人多势众,气势汹汹,赵领卫弓箭手站在城墙上,想以此威吓他们离开,但他们见到弓箭反而更加激动了,直接就和守在城门外的士兵动了手。
“慌乱之中,不知是谁放了一箭,射中一个灾民,一见血,难民顿时暴动起来,将守城了两位兄弟抓住绑了起来。”
“现在城门失控,他们只怕很快就要进城了。”
“还请将军速速派人支援!”
秦隆还没有开口,莫轻寒已经道:“快备马,二十七校骑随本宫一同前去。”
“是,殿下。”
城门口,此时已经乱作一团。
在城墙上的士兵向他们射出第一箭时,他们便认识到了一个可悲的事实:他们被他们的国家抛弃了。
灾情过后这么久都未发赈灾粮饷,不是洪水冲垮饿了驿站,石流堵塞了要道,也不是朝廷尚未得知消息,只是朝廷不想,不愿意救他们。
“乡亲们,我们被国君抛弃了啊……”
不知谁喊出了这一声,凄厉哀伤,恐惧绝望……
这一声,似乎喊出了所有人心中的勇气,他们紧紧抓着手中的石头,木棍,包袱……所有能用来被当做武器的东西!
狠狠怒视着对面的敌人,这些不久前他们还对其抱有希望,视这些人为救命稻草的人。
既然他们被抛弃了,没有人想给他们留一条活路,那面前这些人就是他们的敌人。
剥夺他们活下去权利的人全都是他们的敌人!
他们用石头砸人,一群人一拥而上,齐心协力地去推城门,搭成一堵堵的人墙,踩着其他人的肩膀,爬上城楼——
守城的将士吹响了警戒的号角,城墙上的烽火台燃起了熊熊烽火,弓箭手在城墙上站成一排,箭搭着弓,弓弦紧紧绷着。
猝然间,无数箭矢从城墙上射下,许多人倒在地上,那些快要爬上城墙的人眼中飞快闪过一道寒光,接着便惨叫一声摔了下去……
无数人倒下,又有无数人站起……
他们拖着骨瘦如柴的身躯和流矢抗争,他们悲痛地嘶嚎着,痛苦地呻吟着,用单薄的身躯、微不足道的性命为后来的人拼抢出一小块前进的地方。
鲜血流了一地,满目通红的血色。
所有人都无法阻止这场正在发生的悲剧,灾民们想要活着!守城的士兵要守卫城门!
他们生是同胞此刻却站在不同的立场,彼此抗争着,厮杀着。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一个衣不蔽体,浑身狼狈,骨瘦如柴的灾民在同伴的掩护下终于从长梯爬了上去,看到了城下满目血色,他红着眼,嘶喊着冲向那些残害他们的敌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