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亲眼见殿下抓了一只白鸽，割喉放血、拔毛、破腹、生火，捡柴，用火燎去鸽子身上细小透明的绒毛，然后再均匀地、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在鸽身上涂抹佐料……

那一日清晨，殿下总共捉了五只信鸽。

第一只鸽子的内脏未剔除干净……

第二只鸽子烤的焦黑……

第三只鸽子抹了太多的油，一下子燃烧了起来，最后只剩一层黑乎乎的骨架……

第四只鸽子佐料涂抹不均，尝起来一股怪味……

直到第五只信鸽——总算，第五只鸽子的内脏剔除的干干净净，作料涂抹均匀，受热均匀，色泽鲜艳，味道也尚可，殿下这才满意地点头笑了，换下被血和火染脏的衣服，净面后，端着盛了烤鸽的盘碟笑着离开了。

鸽笼里其余的正瑟瑟发抖、由千影阁养鸽人驯养多年，能识路传信，听得懂暗哨口号，甚至能及时躲避身后利箭的信鸽，这才免遭毒手。

古有周幽王三戏诸侯博美人一笑，今有冷殿下五抓信鸽亲烹求美人一尝……

风影见莫轻寒的所作所为，一句话也不多言，半个动作也不阻止，他知道那是他奉为人主的殿下，是将来有朝一日会荣登宝座的天子，所以他只是沉默。

在殿下送完鸽肉后，在屋内待了良久，之后端着冷尽了、还剩下大半盘的鸽肉出来后，脸上的笑容是他见过的殿下为数不多的最真心实意的笑容。

殿下毫不避讳地将剩下的鸽肉吃了个干净，取帕擦手擦嘴，微笑着轻叹道：“其实我烤的鸽肉味道也很不错啊！师姐今日也吃了很多呢！”

所以，在殿下之后默默对他说让他放慢前行速度后，风影沉默了一会儿便应下了。

对他这样浴血拼杀，整日活在黑暗中的杀手来说，光和快乐同生命一样重要，不，或许有时候，那是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马车停了下来，众人在一片挨着树林的小溪旁休息，马儿解下了鞍鞯，到溪边喝水吃草，程瑾也从轿子里跳下，坐在溪边柔软的草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又看着溪水中蓝天白云的倒影，再专注地盯着饮水的马儿……

莫轻寒靠着一棵树，双手环胸，轻轻地呼了口气，他侧着头，专注地看着溪水边那道蓝色的身影，望着她被风吹起的发丝，唇角扬起的微笑，以及似是无意的轻声哼出的歌调……

那一瞬间，莫轻寒似乎看见了曾经那个总是笑着，张扬肆意，贪杯溺饮，偷懒耍赖的师姐……

那样的师姐离他太远，更是因为他很久以前就亲手把那样的师姐毁了个一干二净，所以现在见到那样的师姐他觉得格外的想念，甚至不知不觉看的入了神。

所以当马儿饮够了水，吃尽了周围的草，在周围扬蹄不安的走动，程瑾伸手抚摸马儿颈上的鬃毛时莫轻寒依旧没有移开视线。

直到风影来询问是否即刻动身，第二次问时莫轻寒才回过神，他轻轻道了一句：“再等等。”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醒了谁似的。

又等了将近半个时辰，程瑾回头望来时，莫轻寒才骤然移开目光，掩饰般地朝身后呼唤风影：“我们该走了！”

所以，当莫轻寒暗地里告知风影，让他放慢速度时，他没有丝毫奇怪。

尧国不但是个令程姑娘伤心的地方，对殿下来说亦然。

风影转身离开时，忽然听到殿下无声低吟了一句：“这样的日子，也不知到了尧国后会不会有了……”

风影心中一震，他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风吹开他的衣摆，风越来越大，将周围的树叶吹得飒飒作响……

风影才抬脚离开。

莫轻寒已经走到了程瑾身边，接过她手中的缰绳，和她一前一后走了回来。

两人上了马车，车依旧粼粼前行，在寻觅今夜的栖息之地。

被莫轻寒解开的锁链只过了一日便又重新回了两人手上，牢牢地锁着两人。

在程瑾想方设法反抗时，莫轻寒也只是望着程瑾，缓缓道：“师姐，君兰是平安离开了，但她也还没真正安全，师姐既然答应了我会同我一起回尧国，就要遵守约定，不然我有的是办法让楚国的皇帝收回成命，发出杀令，追杀君兰……”

他笑容更浓，眼中星光闪烁：“师姐那么善良，一定不愿意见君兰身首异处，香消玉殒吧！”

“好，莫轻寒，我答应你，会和你回尧国，但你一定要放了君兰。”

莫轻寒笑了，如春风抚叶：“那是自然。”

“只要师姐和我回到尧国，从此以后我再不会提君兰的事。”

程瑾压下心中的怒气，竭力保持平静地望着他：“莫轻寒，这是我最后一次相信你，记得你说过的话！”

“我会的，师姐。”莫轻寒微笑道。

在程瑾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离开时，莫轻寒心中轻轻一声叹息，他知道，其实，师姐也不想信他的，只是她没有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