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瑾看不下去,举筷把每样菜都夹到她碗里,直到摞成一摞小山,再也堆不下了。
小丫鬟开始吃的很慢,后来或许是见程瑾确实没有恶意,她又实在是饿极了,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等她吃饱喝足,程瑾才放下筷子,递给她一块手帕,小丫鬟受宠若惊地接过;“谢谢,谢谢姑娘,姑娘你真好,和殿下一样好。”
听到小丫鬟将她和莫轻寒相提并论,程瑾心中不快,却没有表现出来,转而笑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回姑娘,我叫……奴婢叫小五。”
她接着解释道:“奴婢家有七个孩子,奴婢排名第五,爹娘就叫我小五。”
“不过,管事的昨日给我赐了新名字,说是小五实在太不雅了,让我以后就叫海……?”
她皱着眉,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似乎终于想到,开心地说道:“我想到了,是海棠,管事的说我以后就叫海棠。”
“姑娘,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呢……”那一刻,小丫鬟似乎才展现了她真正的样子,开心满足地对程瑾笑着。
房门被人推开,一道白影站在门前,挡住了从门□□进来的太阳。
看到门口的人,小五慌张地站了起来,几次想行礼,却怎么都没做好,最后只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奴……奴婢参见殿下。”
她身子是抖的,声音更是发颤。
莫轻寒目光都没落在她身上,只沉声令道:“你先下去吧。”
小五重重磕了一个头:“是,殿下。”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莫轻寒上前几步,任由门外的阳光照在两人身上。
“今日的饭菜还合师姐口味吗?”莫轻寒问道。
沉默,一如既往的沉默。
莫轻寒回身关上门,走到房间自顾自坐下,语气酸涩不明:“师姐好像和谁都能聊的那么开心。”
只除了他……
莫轻寒在她身边坐下时,程瑾立刻站起,走了出去,站在门外的影卫即刻拦住了她。
程瑾转身愤怒地望着他,换来莫轻寒轻笑一声:“师姐,不只这几日,直到我们回尧国之前,你都出不了这个门。”
听到他的话,程瑾终于再也忍不下怒气,愤怒地冲到莫轻寒面前,怒气冲冲道:“莫轻寒,你不要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的人究竟是谁?难道不是师姐吗?师姐恐怕都不知我这几日忍得究竟有多辛苦……”
怕惹她不开心,不去见她;怕惹她生气,压抑着自己不去亲近她……万事都顺着她的心意来,如今他终于被她逼得明明是关心她怕楚子盟恼羞成怒派杀手进府伤他,却要以这样的口吻说出来,平白又惹她生气,不过,反正师姐她已经恨他至此了,恐怕无论他做什么事都不会消减半分她的恨意。
出不去房间,又见莫轻寒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程瑾气愤地走了回来,和衣在床榻上躺下,莫轻寒只是静静望着她,沉默的气氛在两人之间蔓延,莫轻寒双唇翕动,藏在心头无人倾诉,满腔的话终于忍不住被他絮絮说了出来。
“师姐,你怎么会跑到乐国来呢?你知道吗,当初父皇派我出使乐国我还不情愿,可没想到竟然会在乐国遇到你……”她说着笑了起来:“师姐,我们还真是有缘。”
“师姐,你知不知道那个冷玦,真是讨厌极了,我去哪,做什么,他也跟着来,像只应声虫似的甩也甩不掉。”
“初七那天晚上,我好像在看到你了,当时舞榭上在跳飞仙舞,台下那个褐色的背影好像你,可我下去找时却发现是个男子,我一愣神,那道身影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到处都找不到了,只怕那时也是师姐易容吧……”
程瑾心里一惊,原来那时他就发现她了,但她仍是沉默。
莫轻寒仍自顾自道:“说来这次找到你还多亏了楚子盟,毕竟若不是他,我也不会去醉花楼那种地方。”
他笑着望着程瑾的眼中俱是快意。
“师姐,你知道吗?……”他说着,语气骤然低沉下来,伴随着悲伤与痛楚。
“边城三座城池失守,全部被犬戎人夺走了,边城的百姓流离失所,再没有家了……”
“早晚有一日,我一定要把我们的城池都夺回来,把那些犬戎人赶得远远的,让他们再也不敢进犯!”
程瑾听他说着这话,心中慕然一痛,已经想到了横尸遍野,无数人家破人亡的悲惨景状,眼中的泪无声流了下来。
莫轻寒就那样一直坐着,絮絮低语,想到哪便说到哪,没有伪装,没有矫饰,只有带着他强烈情感的诉说。
直到夕阳西下,小五端着托盘来送送餐的时候,莫轻寒才起身道:“师姐,你先用饭吧,我先走了,不打扰师姐了……”
他长长吐了口气,似是终于吐出了心中郁气,整个人的步子也轻快了许多。
莫轻寒一走,程瑾便起来了,她将小五喊到身边,又让她再去拿一副碗筷,让她陪自己一块吃饭,小五这次说什么却都不干了,手摆的飞快,一再表示她来时已经吃过饭了。
无法,程瑾只好自己吃了,她吃的不多,许多菜只吃夹了几块就没动了,程瑾看着一大桌剩菜,皱眉道:“下一次别再准备这么多菜了。”
小五小声应了,收拾了桌子准备离开,又被程瑾叫住:“小五,等会能陪我来聊会天吗?”
小五点点头:“我把饭菜送到厨房就来。”
去厨房的路上,小五遇到了站在亭中的莫轻寒,她神情慌乱,差点把托盘摔在地上:“参……参见殿下。”
莫轻寒起身,视线落在她手中的托盘上,脸色沉了几分:“今日的饭菜是不是不合胃口,让厨房换些新鲜菜式。”
小五应了,又把程瑾的吩咐细细说了一遍:“姑娘说,让明日少送些饭菜。”
莫轻寒皱眉点了点头,让小五说了遍他离开后的事,听完后,莫轻寒道:“日后她再让你陪她吃饭你就应下,让你做什么也都答应,不要管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既然她让你陪她说话,就快去吧,机灵些,不要惹她不开心。”
“是,奴婢遵命。”小五道,举着手中托盘欲避开他送到厨房。
莫轻寒已经道:“风影。”
一直站在他身边的风影当即把托盘接了过去,稳稳地端着,莫轻寒道:“你快去吧,别让她久等了。”
“是。”
“等等!”
小五惶恐地转身,等待他接下来的吩咐。
莫轻寒冷声道:“别和她说见过我的事。”
“是。”小五急忙点头,离开了。
程瑾见到小五的时候眼睛明显亮了起来,脸上也有了笑意,她道:“小五,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要等一会儿才能见到你呢!”
“其实……”小五低声道,想起莫轻寒的嘱咐又急忙道:“我跑得快,所以很快就回来了。”
程瑾拍拍身边的位置让她坐下:“小五,你今年几岁了?”
小五道:“我十二了,马上就快十三岁了。”
“那你什么时候生辰呢?我到时候送你一份礼物好不好?”
听到礼物,小五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礼物,她这辈子还没收到过生辰礼物呢,可是,她失落地垂下头:“生辰,我不知道到,我爹娘也都忘了……”
穷苦人家的孩子哪里会过什么生辰,更别说什么生辰礼物了,只要长大,能背得动竹筐,拿得动锄具,就要下地干活,上山挖菜,这是他们再普通不过的日子。
察觉到小五的失落,程瑾道:“那我今年就给你送一份生辰礼物,你说好不好?”
“生辰礼物,好……自然是好的!”小五小声道,眼中是掩饰不住的雀跃。
“小五,你家里都有什么人呀?”
小五掰着指头数道:“有我爹娘,三个姐姐,两个哥哥,还有一个妹妹。”
“小五有好多家人啊……”
小五点点头:“我哥哥姐姐都待我很好,大哥给王府给奇少爷当书童,二哥跟着朱屠户杀猪,两个姐姐已经嫁人了,三姐在学刺绣,每日把绣好的花样那到街上去卖。我爹娘待我也很好,只是他们身体不好,每个月都要去药铺抓药……”
“不过,我现在府里每个月能有五两银子的月钱,等我长大一些,还会有更多月钱,我要攒好多好多钱,给爹娘,哥哥姐姐还有妹妹买好多好多东西……”小五高兴地说着,清澈的瞳仁里满是憧憬。
“嗯,我相信你一定会做到的。”程瑾笑着看着她,弯起的眼睛中满是笑意。
天色晚些的时候,小五看着暗下的天色,犹豫道:“姑娘,天晚了,姑娘该休息了,小五也要走了。”
程瑾有心让她留下,见她踟躇的模样,最后却只是道:“好,那你快回去休息吧,明日不必太早过来。”
小五点点头,乖巧应下了。
小五走后,程瑾躺在床上,闭起眼睛又烦躁地睁开,如潮的思绪浮上她心头,令她辗转反侧,再难安眠。
看着焚香炉上被她捻灭的香,她烦躁地起身,将香远远扔开了。
这安神香是莫轻寒拿来的,令人每晚点上,或许材质名贵,点上后确实有些许效果,确实让她心中平静了些,她烦躁的思绪也着实少了不少,不过自她醒来后便再未点过了。
他是敌人,若非必要,她不想和他有任何牵连。
她兀自坚持着,独自抵抗着繁杂的愁绪和可怕的梦魇……
不,也许不是独自,她想念着师父,师兄,小灯阿水……以及阿九的笑容,紧紧握着心口明珠打造的吊坠,偶尔也能的获得片刻平静的休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