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在响起的那一刻立马被程泽摁掉。
在确定祝初没被吵醒后,又将他揽入怀中手臂恰好卡在侧躺姿势下腰部呈现的凹陷处。
祝初的睡眠质量不好,经常会做噩梦,半夜被吓得半梦半醒时还会不由自主地哆嗦。
每当这个时候,即使自己也困的不行,程泽也会下意识地把背对着自己的祝初捞过来面对面抱着,手也一下下在后背顺着。
直到祝初不再发抖、呼吸平缓后,他才接着睡过去。
他睁开眼,看着眼前睡脸宁静香甜,像往常一样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正准备起身时,听到了身旁的人开口。
“要走了吗?”祝初仍闭着眼,说话黏糊,是还没完全睡醒的状态。
“嗯。”程泽轻轻地一声,又凑过去吻了下他的侧脸,已经已经不再像之前那么瘦削了。
“接着睡,醒了把早餐热了吃,我中午就回来。”他的声音又低又沉,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祝初从鼻腔里发出不完整的一声,点头的动作做了一半,又睡了过去。
又凑过去亲了下他的嘴角。
为他准备好早餐后,程泽驱车离开了吉祥小区。
发灰的天空泛着点白,有阳光会短暂地从没有被云层覆盖的空隙里透出来,落在地面、楼房,在首都夏季的长晴里,称得上是坏天气。
首都的墓地在郊区,越往外路上来往的车辆就越少,绿化树之间的间距也开始拉长。
他打开了半自动驾驶模式。
今天是妈妈的忌日,一个他不喜欢的日子。
在疗养院的2年里,他最幸福最开心的时光就是妈妈到疗养院看望自己的时候。透析结束无力陷在病床时,妈妈会坐在病床上,把他环进温暖的、能够完全依靠的怀抱里。
在那样的怀抱里,哪怕再虚弱再绝望,他也想再坚持一会儿,再多被妈妈抱一会。
直到他做完了肾移植手术,直到终于能自己走出出疗养院时,他回到了他们一家住的别墅里,想着终于能见到妈妈。
那天程永杰一言不发带他上了车,随着汽车越开越远,他的心情也从一开始的欢喜期待变成了恐惧和担忧。
手不自觉地捏紧了一些,紧张着、忐忑着。直到汽车在墓园停车场停下时,那颗不受控的、一直颤抖的、高高悬起的心终于落地。
像死了一样。
墓碑上的照片里,女人笑得岁月静好,可照片的颜色却是黑白。
程永杰站在一旁,表情不忍:“你妈妈她因为心理原因,三个月前自杀了。”
那时的程泽跪在墓碑前感觉头像是要被撕裂了一样的痛,排异期的感受成倍地、不容反抗地涌进身体。
他想哭,拼尽全力却发不声音。
他跪伏着,想吐,想把自己身体里的所有东西全部都给吐出来。
可是不行,他连忙闭上那张发不出声音的嘴,紧紧捂住。
不能吐,不能吐,妈妈很爱干净,他不能在妈妈面前做出这样的事。
视线又开始一阵阵发乌,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哪怕他已经看不清了,也一直盯着墓碑上的照片。满脑子都是“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在墓园里待了多久,回到住宅,他病了两个星期,身体不间断地发着高烧,浑身烫得不行。
意识模糊间,他记得有医生一直来看他,还有程永杰、程清、还有赵衍。
他记不清了,脑子走马灯一样闪过有妈妈陪着的画面,潜意识也在用记忆安慰他。
再后来,在吞完一把接一把的药片后,他的排异反应勉强控制下来。
可是他的意识也不受控制地清明起来。他再也不能在记忆里,如临实境地再见到妈妈。
要不死了算了吧?
本来就是一副勉强挽救回来的病体,也没多大用处。
程泽开始抗拒吃饭、喝水、吃药、说话,没有办法的程永杰只好让人把食管插进他的鼻腔,吊着他的命。
他是一枝奔着死亡而去的逐渐枯萎的植物。
他安静地等着结束,直到那天程清走进了他的房间。
“唉…”的一声叹息后,一只手放在了他的头顶,一下下顺着,好像已经很久没人对他做过这个动作了。
是妈妈来接他了吗?
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可这个动作是这么像妈妈,会是妈妈吗?
他恢复了些意识,想睁开眼确认来人到底是谁。
可他的眼睛太沉重了。
他动了动手指,想握住她的手却分毫未动。
头上的那只手停下动作后,握住了他的手。
很柔软,也很暖和。
这份暖意不可思议地开始驱散掉四周的浓雾。
“瞧你这样子,妈妈看见了该难过成什么样?”
轻柔的声音穿过浓雾直抵脑海,提到了妈妈,他又想哭了。可自己正在干枯,没有水份,全身都在枯萎。
“好了,知道你伤心。”程清轻轻地说,“可你身上现在可是有三条命。”
“程泽的你可以不要,可还有妈妈的,还有…”她哽咽了一下,艰难地继续:“给你捐肾的人……”
她压抑着哭声:“所以,小屁孩,快点好起来吧。”
话说完,一滴接一滴的温热液体滴在手背。
眼泪也会这么烫吗?
这番话不知道是哪句激发了程泽的求生欲,从这天开始,他不再抗拒吃饭、喝水、吃药、说话。
只是,从此之后他的生活就变成了单调的灰色。他跟着父亲找的老师补习这几年落下的功课,进入大学。
排异反应也开始减弱,他开始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可他又没有必须活着的原因。
但他也只能这样活着。
天上的云似乎更黑了些。程清的车驶入停车场时,程泽从后门拿出在Flowers提前预定的两捧花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