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开口时，她的声音冷静得堪称冷酷。

“如果我被杰诺瓦反向吞噬了，又或者后面毁灭这颗星球时，我也跟着这里一起死了，怎么办？”

“……”

她先是听到了几声笑。

愉悦的、仿佛是胸腔震动时捎带出来的低低的笑。萨菲罗斯似乎对她的反问感到满意。

“不会失败的。”他慢慢道。

达索琳：“再有把握的实验也不可能会标注100%的成功率。”

“你不信我？”

“你别忘了，我曾经是研究员。”她近乎挑衅地开口，“我更信数据。”

“那我会比死神更快。”并未被她激怒，男人的话语堪称宠溺，紫雾如蛇般缠绕住她，“在你彻底消散前，我会先如母亲那样，吃了你。”

“那就说好了。”她终于满意地笑了，“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达成共识，完全不需要再对信号。水泽上的杰诺瓦早已如一把紧绷的弓弦，随时准备愤怒地撕开蛛网，扑咬而上。紫雾先她半步，在她进攻前就先冲了上去，仿佛先锋的矛和防御的盾，既死死控制住危险可怖的杰诺瓦，又完美抵抗住所有朝她袭去的攻势。

在萨菲罗斯的协助下，她就如一条刚成年的蟒蛇，纤长的丝线如蛇躯般一圈圈缠上异变的怪物。上方有紫雾指引，她以萨菲罗斯的雾气为甲，丝线顶端如冰刺般扎进女尸的眉心正中。

眉心是特别的部位。盖亚星中，所有人的灵魂之丝都可以试着先从眉心处开始拆解。

她试着拆开杰诺瓦的灵魂之丝，然而——一阵天旋地转。

“……呃啊。”

剧痛比胜利来得更快，她没能拆解成功。眼前堪堪维持人形的怪物骤然解体，紫红色的肉质如膨胀般从皮下爆裂出来，宛如抽去骨剥掉皮的黏稠怪物，脱离皮肤这一层类似网膜的桎梏，半流体的怪物顿时包裹住她，二人跌落水中。

她很痛。

生存是所有生物的本能，意识到她——这个天然就处于下位的猎物——试图反向吞噬她时，杰诺瓦当即掀起暴怒的反击。形体会限制攻击，而如凝胶般能流动的物质则能将攻势发挥到极致。她是有萨菲罗斯保护，可有时进攻也代表暴露破绽，达索琳刺出的那一小截丝线足够杰诺瓦回击了。

柔软的半流体肉质物包裹住她的丝线顶端，不容抗拒地在萨菲罗斯和她之间挤了进去。如同曾经尼布尔山的女尸幻觉那样，尸体冰冷而无机质的手臂从背后环住她腰身，散发着幽冷香气的呼吸从她耳根后丝丝缕缕地缠绕过来，不容挣脱。由杰诺瓦化成的腐烂肉质就像难以挣开的、足够将她溺毙的怀抱，强硬挤开萨菲罗斯，将她一节节地从子嗣的防护中抽出来，抓进怀中。

达索琳感觉自己快死了。

猛烈的痛楚顺着她和杰诺瓦的每一个接触面炸开，好像每节丝线都在被强酸浇灌腐蚀，神魂细胞被火药轰炸，痛意完全占满大脑。

她甚至完全无法控制最初的那截丝线，那截原本已经没入杰诺瓦眉心处的丝线。它成了杰诺瓦反击的武器。

杰诺瓦咬了上来。紫红色的肉块间不知何时浮出一张嘴，森白的牙齿狠狠地朝着怀中丝线咬了下去。

她全身都在剧烈颤抖，灵魂之丝由上到下都虚软无力。

——又是这样。

朦胧中，细碎的闪念滑过脑海。

如同享受世间最美味的佳肴，杰诺瓦吃得啧啧有声。她奋力抬眼，怪物之上，紫黑瘴雾的上半部分凝成人类赤裸的上身，五官英俊的男人面色难看地低下头，双手如尖刀般刺进怪物半流体的身躯中，试图将它扒开来解救她。

——不管是密涅瓦、还是达索琳的时候，都是这样。

达索琳剧烈地喘着气，看着身上吮吸啃咬得愈发卖力的怪物，一种莫名的恨意忽然就攥紧了心脏。

作为密涅瓦的时候，「她」在冰原上被杰诺瓦啃咬吞吃；作为达索琳的时候，神罗大厦的楼梯间、北方大空洞的洞窟内，她也还在被杰诺瓦啃咬吞吃。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

为什么每次，她都是被狩猎、被吞食的那一个？

还有以前——更久之前，久到回忆都已蒙尘发灰的更久之前。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吞吃，却比生物间的吞吃要更残忍。她辗转在不同的贫民窟家庭中时，被面容丑陋、指甲结垢的的掌权者纳入怀中时，还有爬到科学部二把手位置后、还被宝条要求着捆在实验床上时，她都在被「吞吃」。

人类中的同族并没有比外星怪物更温良。他们也是深海中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恨不能扒开她的皮囊，然后匍匐在她血肉模糊的躯体上，喝她的血、吃她的肉、抽她的骨，恨不能将达索琳这个人、这具身体的每一分价值都榨干。

她好恨。

好恨那些无能为力、任人欺凌的过去。

视野越发模糊，丑陋带笑的脸、留着胡子的脸、被岁月扭曲的脸，一张张脸叠印起来，缓缓化作近在咫尺的、由古代种女尸化成的不算脸的脸。

——难道每次，她都要在受害者的位置上，任人鱼肉，无法反抗吗？

怒意攫住心脏，血色遮蔽视野。连自己都没能反应过来，她将丝线上段编织成头颅的样子，朝着面前血肉模糊的半流体怪物狠狠地咬了下去。

——不。做他的青天白日梦去！

“……给我滚！”达索琳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腥臭的污血从她齿缝间渗出来，她更用力地咬住面前的杰诺瓦，“松开你的臭嘴，我还能温柔一点。”

丝线一圈一圈地向上盘旋，编织好头颅后，是脖颈、双肩、锁骨、胸腹、腰，再往下……达索琳忍着剧痛，颤抖着抬起手，发软的五指抓住滑腻黏稠的血肉，将它桎梏进怀抱中。如同蛇类窒息的猎杀。

这是一场结局早就写好的战斗。

她喘息着，费力地撕咬怀里的怪物，将嘶鸣尖叫的肉块含进线编的体内，试图消化转化。深吸了口气，达索琳开口：“最后不是你死，就是我死。而萨菲罗斯在这里。”

她盯着杰诺瓦，怀中的怪物体表挤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如同某种下水道中的不可名状物，眼球表面如枝桠般充斥猩红血丝。

达索琳：“他在这里，所以，活下来的那个，不可能是你——”

一句不折不扣的信号。在杰诺瓦嘶鸣着反扑的同一时间，男人蛇一般的竖瞳霎时收缩成细线。在她无法探知的领域，漆黑而幽深的空间成了另一处战场，流动的光波凝出银发碧瞳的身影，萨菲罗斯硬生生地撬开了杰诺瓦的意识防线，直攻族群意志的最深处。

他要从精神上让杰诺瓦瘫痪，这一次，萨菲罗斯不准备如曾经那样反向操控杰诺瓦。他只需要以身化刃，切断母亲操纵身体的那根线，让她无忧地吃掉外面那具身体就够了。

达索琳看不见杰诺瓦族群意识的战场，却能切实感知到怀中怪物的反抗力道越来越弱。腐烂的汁液从她线条的缝隙间满溢出来，她就像试图吞掉大象的蛇，将面前这个更庞大、更强壮的怪物，一点点吞进腹中。

只是面前的「大象」，比寻常的大象更恐怖，更有攻击性，表面涂满毒液。

丝线被紫黑色的污浊物染黑，痛意浸得她浑身麻木，她只能机械地、近乎重复性地，无视身上的痛苦，撕碎怀中怪物，塞进嘴里。

她不知道这样的过程持续了多久。

也不知道，这样没顶的痛楚持续了多久。

最初只是被噬咬的痛，可到后来，痛意好像也会膨胀发酵。就好像她的灵魂成了一块铁，被丢进熔炉中灼灼燃烧，化成流淌的铁水，又或是灵魂本身就成了肉身，一瓶强腐蚀性的酸液从高处浇灌下来，转瞬间她就从皮至骨都在溶解溃烂。

紫黑色的污点如墨汁般晕染，在她的主动进食下，属于杰诺瓦的色泽飞快蔓延她全身。她连自己怀中什么时候空了都不知道。

回过神来时，冰凉的手臂已经环住她腰身，宽大有力的手掌抚在她脑后，将她按下来了。

脸颊贴上温热的胸肌，她被萨菲罗斯抱在怀里，浑身都在反射性地颤栗。

“……达茜，达茜？”

声音隔着遥远的水波传来，达索琳什么都听不真切。视野像蒙了好几层模糊滤镜般，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发散，就连近在咫尺的男人都出现了好几道重影。

萨菲罗斯捧起她的脸，额头抵下来，和她额心相贴。如瀑的长发细密如帘，遮挡住其他的一切。

“达茜，还好吗？”

声音终于切实地传递到她耳边。

“我们成功了。”她听见萨菲罗斯低低叹息，“母亲已经彻底不在了。”

达索琳喘息着，好半天才完全从那种痛意的余烬中缓过来。可身体仍处于麻痹中。

在战斗的后半程，她好像完全不清醒了，也丧失了后半段模糊的记忆。无非是它咬她，而她咬了回去，一点点地、将腥红的肉块拆成碎片，吞进自己的肚子里。

“我……成功了？”她不敢置信般呢喃道。

“啊。”萨菲罗斯应了一声，喉咙中溢出的轻声含着浓浓笑意，“成功了。”

——而且比他想象中更好。

余下的紫雾重新凝成下半身，再拟态出漆黑长皮衣的轮廓。银发如月的灾厄一手揽过达索琳的腰，久违地将面前的女人重新扣入怀中。

虽非□□，但灵魂之丝编织成的人形仍然可触，尤其是她吞了母亲的力量，而他吞了星球的。

“你看。”萨菲罗斯勾起唇，碧绿的眼眸内流光烁烁，好似一条波光粼粼的暗河，“反向吞噬杰诺瓦没有你想象得那么难。”

“你做得很好。”

他拖慢语速，尾音上扬，如同见证后辈成长的将领般不吝夸奖。

“比我想象中要好。”萨菲罗斯又重复了一遍，胸腔震动出愉悦的频率，“达茜，现在你也拥有与杰诺瓦、不，与我等同的能力了。”

她被这几声夸赞说得有些不自然，微微别过脸。可余光中，俊美如神的男人仍在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不知是太久没见这张脸，还是只是因为她是她，深邃而悠远的视线好像一秒也不愿从她脸上移开一样。

察觉她扭头，男人眼底甚至又漾开了几分细碎的涟漪，如同羽毛飘落水面。

达索琳：“……”

“嗯？”

宽大的手掌抚上她后脑，沿着她的脊柱一寸寸抚摸下来，动作慢条斯理、从容不迫。好像知道她此刻情绪不太自在，萨菲罗斯甚至低下头颅，将下颌搭在她肩窝处，睫羽下的碧瞳敛藏几分戏谑。

“怎么了，达茜？”萨菲罗斯唇角弧度更深，“作为处于食物链下端的生物，却能反向侵吞猎手，你做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好。有什么问题吗？”

——好吧，那几分戏谑就根本没藏。

“……”她无力地抬起手，推了推面前的男人，“……赞扬适可而止。我可不是要听大人表扬的年纪了。”

而且还是这种像哄孩子的语气，她有点不行了。

萨菲罗斯微笑。

“接下来要怎么办？”推开萨菲罗斯后，达索琳站了起来，扫视四周一眼。

新星球的天穹无日无月，大地依然暗淡无比，唯独水面反射着黝黯的光辉。或许是吞噬了杰诺瓦的缘故，这次往周围扫视时，她看得更清楚了。之前被萨菲罗斯一刀劈碎的灵体碎块半死不活地瘫在水面，缓慢地互相融合吞噬。可在此之前，她发现——

她，变色了。

达索琳低下头，愕然地盯着自己丝织的身形，抬起手。

就好像身为外星灾厄的萨菲罗斯吸收了生命之流的能量后，刀光会从艳丽的紫色转换为湛蓝色那样，由生命之流编织出的灵魂，在吞噬融合杰诺瓦后，她的灵魂色彩也变成了蓝色。

不是那种晴空大海般的蓝，而是更像介于蓝绿之间的孔雀蓝。

如波涛般窜动的光流如同宝石在阳光下的纹理，张扬地散发着蓝绿色光辉，新星球的金色光点反而成了一种点缀。

她翻转手腕。吸收掉杰诺瓦后，体内好像充满了能量，翻手的动作毫不费力。

“现在是你的主战场。”

低低的厮语从鬓边传来，萨菲罗斯无声地走到她背后，微微弯腰。高大的身影近乎能笼罩住她，身形近到只要她稍微后仰，就能贴进他怀里。

达索琳回头，目光撞进那双冶艳惑人的碧瞳中。

他好像对接下来的事也深感期待。

萨菲罗斯放沉话音，如同将领下达指令似的说：“上吧，试试你的新能力。达茜。”

——喔？

她随之抬眉。目光与对方相触的瞬息，她能清晰地看见她和萨菲罗斯眼底，都如杯水满溢般流泻出细微的笑意。

“遵命。”于是她配合开口，给最后那两个字下了重音：“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