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寂中并没有风动。
没有风动,万籁俱寂,一切皆静而空,才显得这些金黄的光点有多么刺眼。
那是多么刺眼的光芒啊。若是在幽沉的长夜里,一粒沙尘大小的金光便足以予人希望和暖意。可偏偏在这种时候,这种明丽的、璀璨的、看起来如星星般扑闪的光辉,却流露出比毒液更瘆人的寒意。那就像有毒的孢子,把她柔软的丝线偎作菌褶,肆无忌惮地往上蜿蜒增生。
自然界中,愈是危险的生物便拥有愈艳丽的外表。美丽的金光好似能将她通体熔化。
想要离开血核凝结的星球,就必须要摧毁这颗星球的灵——这是之前和不详对战时,萨菲罗斯得出的最核心结论。
现在,她成了构成这颗新星球的灵。
想要出去,就得杀了她。
“……”
开什么玩笑?
“祂是故意的。”达索琳说。
萨菲罗斯牵了一下嘴角,弧度凉薄讥诮。一种无声的应和。
萨菲罗斯语气平平:“我跟那个东西交过手,祂很清楚这里会发生什么。”
血核内的灵会与新星球产生联系,如同心脏与躯壳。但一具身体只能承载一颗心脏,为了活下去,成为那唯一的、不会被吞噬的心脏,最终所有灵都会如陶瓮中的蛊虫般互相蚕食,直至留下最后一个。
而最有趣的一点是——
“我和那些灵不一样。”达索琳说,“或者说,我、密涅瓦、乃至生命之流,我们和那些灵以及她们的原生星球都不一样。”
她望下去。
仿佛察觉到上方动静,如烂泥般匍匐在地面的灵体们浑浑噩噩地仰起脸,不复清醒的目光直直地望向她。头在望她,身体却可悲地如融蜡般软化,和其他的灵黏合在一起,如同一团丑陋蠕动的胶状物,甚至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瞥了一眼,她从那些灵身上收回视线。稍稍松开萨菲罗斯的指尖,借助先前他哺来的能量,她昂起丝线上段,直至升到和萨菲罗斯齐平的高度。
男人正敛眸看她。苍白俊美的面孔完全蒙覆阴影,幽绿的蛇瞳如同裂开细缝的深渊晶石,中间涌动着足以噬人的毒焰,危险而阴悒,光看一眼就让人胆颤心惊,喘不过气。
丝线顶端一偏,就好像歪了歪头。
“你应该知道原因,萨菲。”
“只有你是线。”萨菲罗斯的语气依旧低沉。
“是,只有我会化成线。”
浩瀚宇宙中,万千星球和而不同。对于盖亚星而言,它最特别的地方就在于生命之流。淌遍整颗星球的灵魂之河是一台庞大而精密的织机,祂将灵魂光点织缀成线,纤长的线编在一起,就成了灵魂。
理所当然地,丝线是盖亚众灵的根基,灵与灵之间的影响也只能依赖线。正如密涅瓦,在面对被杰诺瓦污染的人群时,祂只能先将人们的灵魂拆散,然后把被污染的线断裁下来,编到自己身上,再将自身干净的部分编回去。
在祂试图改变命运,和她融合一体的时候也是如此——祂将自己当作了缝补的材料,将祂自己编进了她的灵魂中。这样,祂和她才融成了一体。
理论上,这大概也是一种融合吞噬的方式。就和下面那些灵魂一样。
可是——
“下面那些灵的灵魂形态是完整的。”达索琳说,“她们的灵魂构成和我不一样,我不能将她们拆解成线,也做不到像她们那样互相吞噬。”
这是实话。话落,她端详起萨菲罗斯的神色。
纤长细密的睫羽微微下垂,遮掩去男人愈发沉郁的目光。萨菲罗斯始终安静地听着,如果忽略他身上愈发扭曲的气压的话,他的样子几乎和平常无异。
半晌,萨菲罗斯才开口:“祂知道我会追着你进来。”
“是。”
“……祂也知道,我和母亲能够吞吃掉这里的所有灵。”
“……”
阴沉幽冷的目光倾泻下来,如同一只有力的手掌,能够扼住任何与之对视者的咽喉。
达索琳看了萨菲罗斯片刻,没忍住笑了起来。
“怎么办啊,萨菲。”丝线上的光辉如水波流泻,宛若玉石上的纹理,“我们被做局了。”
这是不详布置的最后一个陷阱。祂还在看戏。
她是这繁密机关锁中的最后一环。想要离开这里,他就得亲手杀了她。想要和她生活在一起,他就得忍辱生活在这方寸之地。看起来似乎没有第三条路。由生命之流织缀出的丝线无法吞噬那些灵魂。
跨越宇宙来拯救爱人,听起来多么感人啊。可是,当这次被放在天平两端的,不再是她和其他人,而是她和他的未来时,萨菲罗斯还能那么干脆地做出决定吗?
宇宙中的掠食者,真的甘心被困在这个荒芜、贫瘠、没有生机的小小牢笼中吗?
他可是比杰诺瓦更强大、更伟大、更有野心、视野也更远阔的,曾经成为过「神」的存在。
这颗新生星球理应是他前进途中的一颗小小鹅卵石,而非终点。
丝线微微晃动,就好像在松动筋骨似的,达索琳以一种轻松的语气开口:“相比起被你妈吃掉,还是被你吃掉更能让我接受一些。”
“别开玩笑,达茜。”意识到她的意图,萨菲罗斯危险地压低嗓音。
“你知道的,我不介意。”
“我……”
“你可以吃掉我。”她微笑着说。
金光莹莹烁烁。宛如旭日般的光辉从她身上倾泻下来,给表情阴冷的灾厄蒙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萨菲罗斯仍旧低压着眉眼,冷然往下俯瞰的目光敛着遮掩不住的杀意——当然,是对不详的。
“我是认真的。”她继续说,丝线金光愈发强盛。下方的灵体混濛间融作一团,朝着二人所在的方向本能探来。“生活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别说是你,就连我也不愿意。”
“别忘了,我连荒境都受不了。”达索琳的语气十分轻松。
“……”
萨菲罗斯仍旧表情阴暗。
粼粼闪闪的水光从下方折射上来,斜映在男人深邃苍白的眉眼上,如刻刀般从眉骨轮廓间割出凌厉的弧线。可他终究没有思考太久。
——留在这儿?还是杀了她?
他承认,他有那么一瞬心动。
曾经,无论是与她恋爱的第一世、还是第二世时,他都对她升起过杀意。
杀了她,囚禁她,或是吃了她。以身体为笼,将她的血肉肌肤完全困在自己的笼中。这样,无论是醒着的时候、睡眠的时候、还是呼吸时、用餐时、战斗时,她都会化作他腕间跃动的每一下脉搏,心尖窜过的每一滴鲜血。
她会用另一种形式陪在他身边,没人能看见,没人能将她夺走——就连她自己也不行。
啊……
这几乎是最完美的,和她合二为一的方案。
萨菲罗斯垂下眼,眸光阴沉不定,如同掠食者般充满进攻性与侵略性的目光,堪称露骨地打量着他面前的灵魂丝线。
——可现在,他还要用这样的形式吗?
他还需要,用这种形式,抓紧她吗?
萨菲罗斯的鼻间逸出一声气音。
在此之前,无论如何,无论她最终是活是死,她都只能是他的。他绝不、绝不可能,让任何东西染指她。
下方仍在群魔乱舞。在那些灵体的融合物即将抓向他手中的丝线时,男人表情阴戾地抬刀一挥,湛蓝色刀弧裹挟绚烂光辉霎时碾过空气,毫不留情地将那些灵一分为二,重重削落至地面。
灵体七零八碎,瘫软在地上散发出嗤嗤的巨响,但很快,它们又如清洁泥般重新黏合在一起。散乱的灵体碎块间还有另一道身影,它比众灵更高、更完整,融合他者的速度要更快。
冰冷而非人的竖瞳居高临下地俯瞰下去,视野尽头,那道不久前被他亲手重伤的身影正用触肢勾住目所能及的所有灵体,贪婪地将触肢顶端拟态出口器,将灵体碎块衔咬入喉。
萨菲罗斯注视片刻,然后,冷冽得甚至有些残忍的视线滑向她。
“还没到绝路。”萨菲罗斯说。
“……什么?”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男人便再度散作一团紫黑色的瘴雾。冰冷的、黏稠的、浑浊的雾气死死裹着她,不等她从那种近乎从灵魂深处升起的颤栗感中缓过劲来,雾气便搂着她往下方疾冲而去。
路线是直线,不偏不倚,被疾速压缩至可怕的程度。只是眨眼的功夫,他就带着她降临到杰诺瓦面前。
“达茜。”低沉悦耳的嗓音贴着她头皮响起,黑雾紧搂着她,安抚般贴了贴丝线顶端,“我们还可以尝试第三条路。”
他用前世和杰诺瓦对话时的甜如蜜糖的嗓音和她说话,甜腻优雅的声线几乎掺着病态和疯意。
紫黑瘴雾分化出一绺,如蛛丝网般分散开来,将杰诺瓦收至网中。达索琳注视片刻,猛然意识到什么,不敢置信地回过头:“你想让我吞了它?”
萨菲罗斯嗓音含笑:“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将话音放柔,宛如雄鸟低鸣一般诱哄:“你将母亲吞噬掉,吸收她的能力。这样,你就可以成为斗兽场的胜者,成为这颗星球的核心。”
“可是——”
“嘘。”他轻轻地嘘了一声,不容拒绝地打断她的辩驳,翻腾的紫黑色雾气扳过她,迫使她盯向杰诺瓦,“我们可以试一试。”
“吃掉母亲,用母亲的力量吞吃这里的所有灵体,你来成为这颗星球的核心。达茜,你可以利用这里的规则。由你来掠夺这颗星球的能量,让这里自然坍塌毁灭。”
他放慢语速,生怕她无法理解,话语逐字逐句从唇齿间抵出。
“由你来动手。”萨菲罗斯低低地说。
杀意毕露的话语被灾厄念得缠绵悱恻,如同塞壬海妖般蛊惑诱人。萨菲罗斯语气低柔,雾气抚摩丝线的姿态,就好像他在用拇指指腹摩挲她的脸。
“由你来亲自终结这颗星球。”萨菲罗斯微笑道。
“可我不具备这样的能力。”达索琳忍着男人带来的颤栗感开口,话音都有些发颤,“我不像你,我没有吞吃他者的能力,密涅瓦也没有。而且我本来就在你们杰诺瓦的食谱上,我怎么可能……”
“所以有我。”
“我在这里。”萨菲罗斯强硬道,偏偏话音是与语气截然不同的低柔,“达茜,我会帮你。”
“可这也太……”
——太荒谬了。
“你不想吃掉它吗?”他逼问。
达索琳话音诡异一顿。她试着望过去。
她当然看不出萨菲罗斯的表情,为了更方便接下来的动作,萨菲罗斯已经变成了雾态。可饶是如此,达索琳还是能在脑海中勾勒出男人的模样。
他肯定在笑。
傲慢的、胜券在握、又敛藏着深不见底的疯狂的笑,梅色的嘴唇会微微上挑,霸气侧漏又漫不经心。
苍白如鬼的面容,深陷的眼眶会如两洞幽黑的窗户,里面燃着碧荧荧的鬼火,催促她将浑身血液一同烧干。
达索琳安静了好一会儿。
如果有路能走,并且有人兜底,那——
为什么不呢?
但是——
她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如果失败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