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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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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握刀的双手几乎有一瞬不稳。

同样的话,片刻前发自这个平行世界的萨菲罗斯口中,此刻又从眼前人微微震动的喉咙中流淌出来,仿佛是在心尖儿上旋绕几个来回,才从唇齿间缠绵抵出。

她甚至有些恍神。

“至于为什么要杀他。”那双凉薄优美的嘴唇倏尔一弯,“他染指我的人,这就是原因。”

萨菲罗斯重新伸出手,苍白而深邃的面庞上仍旧挂着微笑。斜阳西沉,浓郁的夜色爬上天幕,在积云间撞出一条绚丽的金蓝分割线。余晖在群山另一头散落,在那张面孔上打出半明半暗的效果。

他将手往前递了递,声音温和得近乎有些包容宠溺:“也许你现在还对我有什么误解。”

“我恨过你。”这是事实。

“我重伤过你。”也是真实的过去。

“如果你想要一个说法,”已成神明的灾厄之子垂下眼来看她,银白色长发镀上一层橘红光晕,几乎像神殿上正统的神祇一般悲悯神圣,“那我可以道歉。”

“甚至如果你还是不够解气。”他的嗓音微妙一顿。

下一秒,萨菲罗斯笑了起来,重新以指夹住那片刀刃,对准他自己。轻盈的步伐朝前迈出一步,随着“噗嗤”一声闷响,尖锐的刀锋霎时刺进他的腰腹。

血液溅洒而出。即使如此,萨菲罗斯的脸上仍旧带着温柔得有些病态的微笑,睫羽在眼底投落细碎的晦影。

“达茜,你可以对我动手。”

“萨菲罗斯……”

“嘘,还不够是吗?来。”

冰凉柔软的皮革手套转瞬握住她的手,她猛地颤了一下,想要挣开他,可萨菲罗斯却强硬地收紧掌心,包裹着她的手,带着她抬起长刀,切进他体内,锋刃朝上破开脏腑。

鲜红黏稠的血液从那象牙白般的身躯上淌落,沿着刀身滴进她手里。她烫得想收手,想要挣开萨菲罗斯,可对方反而更用力地握紧她,带她切向他心脏的位置。

“够了……”

漆黑的瘴雾凝实成缕,环绕着萨菲罗斯如烟雾飘飞,仿佛随时能填进那些伤口中如针线缝补。但他控制着没让那些瘴雾凑近。任由鲜血喷涌而出,洒进她掌心。

银灰色睫羽下的竖瞳泛出非人的光泽,如同皲裂开无数细纹的晶矿,瑰丽又令人毛骨悚然。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脸,盯着她颤动的眼睫和失色的面庞,感受她在他手中试图抽手的动作,心脏像被虫蚁啃过一样,泛起一丝麻痹又疯狂的快意。

原来她也还是会在乎他的是吗?

“够了,萨菲罗斯。”

“你握刀的姿势不对,这样子往上切没那么费力,如何?”

“我说够了!”

她终于挣开了他,也弃了刀柄,后退好几步,双腿一阵虚软。

萨菲罗斯又一次伸出手,等她主动搭上他,唇角弯起宛如胜者的弧度。

“累了吗?”萨菲罗斯低声道,嗓音温柔如情人耳语,“跟我回去吧。”

“……可太晚了。”

她抬起眼,脸上血与泪斑驳,没有伸手搭上他。

天色完全转暗,最后一抹红灿灿的晚霞消散在西方的山脊间,像被夜晚的巨兽吞食殆尽。远处海浪翻卷,咸涩的海水推开花白的沫,海水间弥散开逐渐黯淡的几缕血色。

在他们周围,是倒在血泊里的萨菲罗斯、断壁残垣下眼眸无光的思念体、成排倒的特种兵、如霉菌般繁殖增生的黏稠生物、还有……

她转过头,星球制造的武器展开双翼,古老而神秘的远古巨兽在天际翱翔,撕咬下神罗锻造的机械兵器。人类绝望而哀恸,残存的生者蜷缩着抱头蹲坐在墙边,不知自己什么时候会成为那满街伏尸中的一员。

“……”

第二个逐渐驶向末日的世界。

“太晚了,萨菲罗斯。”

萨菲罗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达茜?”

她脸色苍白,双颊湿漉漉的,没有任何表情:“我倒宁愿你恨我。”

她也不需要他的道歉。

更不需要他像刚才那样,握着她的手,割开他的血肉。

“……萨菲。”她温和地换了一个称呼,“也许最适合我们的结局还是当年。尼布尔海姆。我去得太晚,你也有了你的选择。”

蛇瞳上的睫羽微微一颤。

“那个时候,你彻底杀了我,而我没有被旁人救活,这样或许才是最适合我们的结局。”

「英雄萨菲罗斯」死去。「灾厄萨菲罗斯」复生。她跟着她的「英雄」一起死去。

赎罪也好,殉情也罢。她无法选择她的过去,也无法确定如果生命能够从头来过,作为一张白纸的她是否还会蓄意接近萨菲罗斯。但她可以选择用这样的方式结束她的生命。

她只想和「她的萨菲罗斯」在一起。

而新生的萨菲罗斯也不必再被过去束缚,他可以心无挂碍地成神,完成他和他母亲的心愿,征服星球,征服宇宙。

这样其实也很好。

“……第二次了。”她轻声说。

萨菲罗斯呼吸倏然一沉,气息梗在咽喉,摊平伸在她面前的手掌,指节微微弯蜷。

“这会是最后一次。”他试图说。

“……”

半晌,她才苍白地笑了一声:“这确实会是最后一次。”

宛如毒蛇的竖瞳骤然紧缩,瑰丽的瞳孔中间裂开狰狞的缝口。

她继续说了下去:“第一次你杀死了过去的你,这一次你杀死了平行世界的你。当年去尼布尔海姆的时候我带着那份婚书,我想如果你同意,我们可以成为真正的夫妻,回神罗也好,浪迹天涯也好,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永远,直到衰老或死去。”

“……我那时候不知道。”

“你知道又如何?”她笑着抬起眼。

“我去晚了,你已经得到你的真相了,你还是会走向你的母亲,不是吗?”

瞳仁收敛成线的竖瞳仍旧如蛇类一般盯着她,萨菲罗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们都知道答案。

“这一次也是。可能确实是我错了,我不知道你在找我,我不知道你分化出思念体穿越那么多平行宇宙,我跟他在一起了。”

“可能确实是我错了。”

她又重复了一次,泪水淌落下来,打在弯出弧度的嘴角上,温热的泪迹很快变凉。

“但两次都是这样。两次都是在我最临近圆满的时候,你杀了过去的你,也杀了平行世界的你。这个世界的你做出了和你不一样的选择,他选了我。明明我已经决定要放下过去了,明明我都已经和他站在婚礼现场了,为什么你要在这个时候出现?”

“……你就这么爱他。”

“我爱他,也爱你。”

仿佛接收到什么信号,萨菲罗斯下意识上前一步,伸出的手掌想要抓住她。

可她却退后了一步。

“其实这两者对我来说,一直没有任何分别,直到你真正出现之前都是如此。我以为我爱他,也是爱你。”

是她太蠢。

“或许还是有分别的。”她说,“你们不一样。”

“对不起。”

那就这样好了。

——「你说你能帮我,你能怎么做?」

以防万一,回来的路上,她还是这样问过那个祂。

“我还给你一个新的现实好不好?”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重新笑了起来,向萨菲罗斯问道。

仿佛脑内某种敏锐的直觉被触动,不受控的感觉从心底浮起,看见四周景象,萨菲罗斯猛然意识到什么,脸上表情唰然褪去。

“达索琳,住手!”

他没抓住她。

——「很简单,一笔对你而言很划算的交易。」

海水沸腾,群山崩塌,碎裂的地壳间似乎有什么升腾而起,如基因的螺旋般凝成粗壮紧实的链条,如同蜘蛛之网般,从星球各地的生命之流交汇点飞出,往朱诺的位置辐射汇聚。

一股又一股链条扭曲着汇入她体内,一时间身体光芒大盛。她别开脸,错开萨菲罗斯的目光。

“……我不知道你在找我,我不知道……你还爱我,而我有了新的未来。”

“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一切都毁了,我们也回不去了。”

“所以,”她顿了顿,“结束吧。”

让这错误的一切都结束吧。

由「她」引发的罪孽,也该由「她」来终结。

——她问祂:「我要怎么做?」

——「就像“你”曾经做过的那样。你来收束世界,倒流时间,将所有人的记忆拨回起点,而我可以帮你将杰诺瓦永远带离这个星球。从此往后,这里再也不会被灾厄侵扰,你的使命也可以完成了。」

——「但萨菲罗斯不完全属于这个世界。」

“……达索琳,别做傻事。”

萨菲罗斯终于抓住了她的手臂,五指用尽全力死死攥着,仿佛这是他能抓住的全部,神情难得出现完全没底的恐慌。

“如果你对现在的一切还不满意,我可以重来,我们从头开始。”

“来不及了。”她说。

在她脑内说话的祂压低嗓音,话语听上去饶有兴味。祂笑了一声:

——「我也不属于这个世界。」

在浩瀚磅礴的宇宙中,并不是只有杰诺瓦这一种生物能够横穿星海,也并不是所有生物都专精进攻、繁衍和吞噬。

——「把所有平行世界收束合一,你抹去这个星球上所有普通人的记忆,而我可以帮你处理萨菲罗斯。」

——「我可以让他遗忘这一切。」

那就这样好了。

“我还你一个普通的、不会被背叛、不会被欺骗、不会被伤害的新的现实。”

你的生命里不再会有我。

所有人都不会记得我,我不会再影响你,不会再欺骗你,不会再出现在你的生命里。

她脱离了那具人类的躯壳,以最原初的状态被数不清的生命链条托了起来。源源不尽的生命能量汇入体内,显得她这个由不同碎片拼合而成的灵魂状态格外耀眼。

——「只不过,这个世界不再有你。」

哪怕往后再延伸出无数种可能,历史的车轮往前驶过多长的维度,这个世界都不再会有她。

——「我会像带走杰诺瓦那样,一起带走你。」

世间文明前进,人间灯火璀璨,新生的婴儿会以嘹亮哭声划破夜幕,情浓蜜意的情侣会在潮湿的檐角热情拥吻,战士们挥舞刀剑浴血奋战,医生们在冷白光线下抢救虚弱的病人。不会有人知道,曾经有这么一个人在这个星球的土地上存在过。

——「如何?」祂含笑道,「密、涅、瓦。星球早已失落的神灵。」

——「……」

这一次,她没像梦里那样,反驳这个称呼。

这个未知的存在从上千年前起就开始注视这颗星球,如她一样见证了这颗星球的更迭变迁。但只有一点,她还是不明白。

她问:「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她听到一声轻笑。

然后祂说:「你。」

——「我想要你。」

由星球最纯净的能量聚合而成的意识体,比这颗星球要有价值得多。

纯净而磅礴的生命能量将她高举悬空,海平面上漂浮着散发荧光的浅绿光点。夜幕蔚蓝静谧,云层间不知何时晕开几点星星,明黄的碎粒子宛如耀眼的黄金。

每一个星球的发展历史都如同一颗苍老的古树。时间长河中每一种细微的差异,都足以在古树上拉开一根细小的分支线。

那些枝桠与枝桠之间,会随着日月更替而日复一日地上演相似的戏剧。同一个人类在不同子世界诞生,同一个人类做出同样或异样的选择,最后这个人类死亡。没有外物侵扰的叶片,如同一方菩提中的小世界。哪怕单个世界内彼此之间的选项不同,可它们都永远处于同一个宏大的框架里。

可浩渺宇宙中,总有那么一些存在是特殊的。总有那么一些个体,是无数平行世界中独一无二的。

可以称祂们为「超越者」(The Transcendent One)。

被超越者影响的子世界,会成为无数平行世界的轴心,最终也能够吸引过往的平行世界朝其收束归一。

调动这种力量,对她而言,就和让生命之流织缀新的灵魂一样简单。

□□分解消散,唯有灵魂恒在。她久违地遁入生命之流,如游鱼回归水源一般在其中灵活地穿梭着。每一束光辉盎然的绿光都是存入星球的一抹记忆。在这颗名为盖亚的星球上,每一个人死去,灵魂都会回归生命之流;每一片灵魂回归至此,都会逸散为松散的丝线。

所有人的记忆在这里好像都成了一本摊开的书,任由她逐页翻阅。

数不清的丝线系在她指尖,手指好似成了织女手里的木梭,她追着星球本源的力量一路游走,一边游,一边拨动指尖触及的每束光辉,抹去那些记忆中不应有的现实。

透过眼前如水母般散发半透明荧光的浅色丝绦,她好像看见恢弘壮观的浩瀚宇宙里,无数个同样的湛蓝星球压缩、崩塌,齑粉间飞窜出万千细细的丝线,越过瑰丽的星云虫洞,往她脚下的世界聚拢。

回过头时,她看见她身后不远处氤氲着一团紫黑色瘴雾。他好像连身体都难以凝实,丝丝逸散的瘴气消融在星球核心的能量气流中。如同被强酸腐蚀的地表,勉强聚合成的人形漏下仿如液态似的黏液。

“你非要如此?”

他好像是咬着牙问的。

由瘴雾凝成的身体好似没有眼皮,那双幽深诡丽的瞳孔紧紧地盯着她。萨菲罗斯的胸膛不断起伏,好像极力克制着什么情绪,黏稠漆黑的半流体物质流淌一地。

他最后一次朝她伸出手。

“达索琳,你就这么恨我吗?”

类似的话她曾这样问过他,如今轮到萨菲罗斯问了回来。

“即使是要重启这个世界,你都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所有平行宇宙都将合一,在未来的某个时间节点上,整片宇宙只会有一个盖亚星,也只会有一个从盖亚星诞生的「萨菲罗斯」。

谁的意识会被抹去?又有谁能够留下来?

她凝望萨菲罗斯许久,四目相对的一刹,明明只是一个呼吸的瞬间,她却仿佛看见许多早已远去的记忆。

加班疲惫的夜晚,她坐在家里客厅,头颅不自觉歪在男人覆着肩甲的肩膀上。

神罗大厦的某个走廊,她抱着文件材料路过,恰好那时萨菲罗斯任务归来,擦肩而过时那双碧绿绮丽的眼底浮起星星点点的笑意。

还有休假日,每到周末上午她都总爱赖床,那时的神罗1st特种兵作息自律,却总在她的呓语中无奈投降,刚起了半边的身体又重新躺卧下来,将她如毛绒玩偶般整个抱在怀中。

她一直很怀念、很怀念这些过去。

无数个和此世萨菲罗斯相拥的夜里,半梦半醒的时刻,她总以为后来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她还是前世的她,在她身边的萨菲罗斯,也还是从前的萨菲罗斯。

可泡沫会碎的。

而现实惨不忍睹、白骨纵横。

如果她就这样回到萨菲罗斯身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和他重新在一起,那那些鲜血淋漓的过去,死在他们中间的人,还有这个世界的萨菲罗斯又要怎么办呢?

已经死了不止一个人了。

也已经毁灭了不止一个世界了。

那只递在她面前的手掌微微颤动,萨菲罗斯一直在等她。她甚至觉得眼前那双由黑雾凝实的眼瞳在渗血,或许流淌的也不止血。若非宇宙规则的力量在阻拦,萨菲罗斯一定已经冲上前来,将她死死扣进自己怀里,扼断这一切了。

“也许我恨过你。”她说,“但我现在也不恨了。”

“就像你恨我了一样,我不恨你。”

“……跟我回去。”萨菲罗斯说。

低哑的嗓音沁满血,仿佛是从渗血的肺腔声带中被血淋淋地扯出来一样。

“达索琳,停止这一切,跟我回去。”

“我们真的能回去吗?”

在他杀死这个世界的萨菲罗斯时,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和他始终隔着几步的距离,鲜艳夺目的光点串连成线,纠缠在他和他之间,好像要把这个地方裹覆成茧。

“我……”

她的唇瓣颤了颤,好像想最后和他说句什么,又猛然止住话音。

轰天裂地的巨响终于从星河尽头蔓延过来,如毛细血管般分布在星球各处的生命之流一节节炸开,炸裂、又复重聚。

平行世界合一,所有平行世界的萨菲罗斯也会合一,她最后赌一场,到时候留下的会是谁?

是他,还是「他」,或者是她不认识的别的他?

她不知道,这好像也要和她没有关系了。

怒放的辉光燃烧到他们面前时,她终于伸出手,轻轻地握了一下萨菲罗斯,纤细的手指嵌入他指缝中。

“忘了我吧。”

强光吞噬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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