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此刻,萨菲罗斯都还能清晰地回忆起达索琳「死后」的场景。
大空洞那场战斗毫无悬念,他是唯一的胜者。在她呼吸尽断后,他杀死了在场的所有人,所有。
血液仿佛棺材上的红绒布,严丝合缝地罩住嶙峋崎岖的地面,吞没晦沉幽黑的崖窟。刺眼猩红的血,甚至像有形之物一般钻入他的眼帘,覆盖所有景象。
萨菲罗斯面无表情地提着刀,站在血泊中央,独自等待陨石的逼近。
在他原本的计划中,星球遭遇致命一击后,会迅速调集自身所有的生命能量,只要吞噬那些能量,他就能够成神。
本来是这样的。
也确实如此进行着。
可是,为什么心口会那么空?
心脏好像成了被虫蚁蛀空的苹果,似乎只要用手一捏,就能彻底瘪成海绵。五年前在尼布尔魔晄炉中跌落后,复活、重生、成神,就是他唯一的目标。如今夙愿将成,他应该为此感到高兴。
他应该兴奋,应该快活,应该大笑出声,应该沉浸入令人脊背发麻的快感中,而不是站在这里,任由空前强盛的空虚挤满心脏,胸腔都变作空腔。
这是不应该的情绪。为什么会这样?
是因为母亲死去了么?
萨菲罗斯冷静地想着。
……是了,肯定是因为母亲。从最开始,复仇也好,成神也好,与其说为了他自己,倒不如说他也是为了母亲。
母亲想吞噬这颗星球,母亲想要「她」,母亲拥有近乎永恒的寿命,母亲被人类囚禁了两千年。
所以,他要为母亲复仇,他要实现母亲的愿望,他要成为媲美神明的存在,他要获取漫长近永恒的寿命,他要和母亲一起抵达时间的尽头。
永永远远,彼此陪伴,再不分离。
如今他目标将成,可唯一的观众却不在了,他怎么可能不失落?
是,肯定是因为如此。
……总不可能是因为她。
绝不会是因为她。
萨菲罗斯孤零零地站在废墟中央,怒号的狂风伴随陨星撞进大地,洞内落石如雨。他一手握着浸满血的野太刀,面色无波地抬起头。
在那一刻,磅礴的冲击波从地面荡开,整个世界地动山摇,旺盛的生命之流喷薄而出,被他一丝不漏地摄入体内。可准神明的感官,却被另一重动静所牵引——
一滴猩红的血珠,正沾染着不知是他还是她的余温,从他线条凌厉的苍白指隙间滑过,渗入正宗刀柄的纹路。这样的场景并不罕见,多年前就上演过一次。
血珠流过刀柄,流过光滑雪亮的刃面,如同女人柔软温热的指腹,贴着刀身缓缓滑落。
啪嗒一下。血珠坠落在地。
就在那个时候,脑中的弦像是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本能的直觉爬过脊背,完全不是理智做出的决定,鬼使神差地,萨菲罗斯猛然转头——
猫一样纤细的瞳孔,在那一刻倏然扩张又收缩。
与生命源流合一后,眼前呈现出了光怪陆离的景象。遍地狼藉的废墟上萦绕着朦胧清浅的光泽,磅礴的生命能量卷来无数粒子,在空气中徐徐漂浮。他看见无数浅绿色光点从亡人肉身上散逸出来,汇聚成线,细长的丝线又如生物基因般螺旋环绕,缓缓飘向星球的核心。
或许是那时候他无限近似于神,他甚至能从那些拆散的丝线中分出哪缕是克劳德的、哪缕是蒂法的、哪缕又是其他人的。
——但没有她的。
她呢?
他下意识搜寻了整片生命之流,被强化的意志在紊乱的灵魂碎片中穿梭、检索,但一无所获。
那些灵魂、那些丝线中,并没有她。
她的灵魂哪儿去了?
……
萨菲罗斯最开始并没有穿越平行世界的念头。
毁天灭地的浩劫止息后,萨菲罗斯获得了永恒的寿命,成为了类似于神的至高存在。但就好像抵达巅峰后举目苍凉,他突然就没有目标了,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抵达这颗名为盖亚的星球前,杰诺瓦一直在循环同一段旅程:降临、繁衍、吞噬、离开,寻找下一个目标,再降临、再繁衍、再吞噬。如此往复,不知度过多少个光年。
很无聊、很枯燥、很无趣的岁月。
但却是他唯一的参考对象。
以盖亚星仅剩的废墟空壳为舟,萨菲罗斯开始了漫长的旅程。
银发神明降临的第一颗星球并没有人类,那里布满了漆黑黏稠的液体。
如同浆糊质感的墨汁,墨汁能够汇聚起来凝成形状古怪的胶质物,如鼻涕虫般恶心不堪。受击后,它们会爆裂成满地污浊的黏液,然后又在诡异的能力下聚合新生。挑战起来有点麻烦,但好歹能为他带来些微快感。
第二颗星球开满了生命蓬勃的植物。比人高的蕨类生物,花萼绽开后满是细密尖齿的食人花,仿佛有集群意识的魔化藤蔓,绿意葱茏的星球宛如怪诞丛生的梦中世界。生命旺盛,也危险。
他用正宗将那些植物劈砍得七零八碎,攫取了那颗星球的核心生命,然后换它作为新的飞船,去往下一颗星球。
第三颗星球没有陆地,只有海洋。海底下的世界如瑰丽神秘的龙宫,蛰伏着人类根本想象不出来的奇珍异兽。红艳的珊瑚会如融蜡般软化凝合,头顶长角的生物会拟态成其他生物的模样,鲨鱼的尾部衔接触肢,章鱼长出类人的脑袋。
他同样摧毁了这颗星球。但不知为何,当正宗锋刃刺进星球核心那颗莹白无瑕的明珠时,萨菲罗斯的脑中倏而划过了一个念头——
这样流光溢彩的珍珠,她或许会喜欢。
如果她看见这里的景象,是会先赞叹新世界的美丽,还是先升起研究探索的念头?
“……”
萨菲罗斯静默一瞬。
他为什么会想起她?
他不应该想起她。
他应该想的是母亲。他的同类。那个更古老而强大的存在。唯一不会背叛他的母亲。
而不是那个满口谎言的女人。
……可他还是不受控地想起她。
为什么?
在那不算长也不算短的时间里,萨菲罗斯登临过无数个星球。有的星球瑰丽浩瀚,有的星球幽微空寂,他像杰诺瓦那样,降临、污染、屠戮、吞噬,遗弃上一颗星球,操纵这一颗星球,寻找下一颗星球。
始终如一的循环,看上去光鲜诱人,实际上却只是一道可怕的诅咒。
孤独。
没有征服的快感,没有激战的亢奋,他只感到无穷尽的无聊、空虚和孤独。
——如果她在会怎么样?
他又想起她了。
面对这些壮丽奇诡的星球,她会作出怎样的反应?
刚才那颗星球中存在着跟人类相似的智慧生命,但他们比人类寿命更长。因为寿命悠久,所以他们都会寻找伴侣,一起消磨漫长的光阴。如果降临那颗星球时,她就陪在他身边,会怎么样?
还有上一颗星球,那里像是油彩绘成的世界,平面、抽象,世界的景色扭曲成油画棒随意抹出的画痕,一招不慎就会坠入油彩中,被同化成怪诞的颜料之一。如果她在的话,或许会用很夸张的语气赞叹此间奇妙。她的体质比不过特种兵,也许很容易走错,所以,若是想穿行其间,她必须得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走。
还有上上个、上上上个星球……
……
为什么他想起的是她,不是母亲?
为什么往深处想时,他总是会在第一时间勾勒出和她在一起的画面,而不是母亲?
为什么,为什么哪怕他离开盖亚星那么远,看过浩瀚瑰丽的星云,踏足过如此多缤纷的世界,也还是忘不了她?
面对那些畸形丑陋的怪物时,脑子里划过的是她嘲讽宝条的神情。
看见开满世界的鲜花时,眼前浮现的是她脸上流露出的摄人心魄的笑意。
还有某些世界的节日、某些世界的庆典,孤身站在其中时,他总忍不住想——
如果她在,她会挽着他手臂,低声喊他一起参观吗?
她会环上他的脖颈,像那些低等生物那样,踮脚在他唇边印下一个吻吗?
她会做出承诺,向他保证永远陪伴他、不会离开他、跟他一同活到岁月尽头吗?
她会……
她会在某一个时刻,福至心灵,笑着转头看他,说出那三个字吗?
“……”
喉咙一阵发紧,萨菲罗斯忽然感到无以复加的渴意。
如果站在他身边的是母亲,母亲又会怎么做?
他唯一能想到的,只有蜂群般整齐划一的躁鸣,古老灾厄的声音在他脑内幽幽回荡。
它会说:吃掉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