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再来一次,不还是如此?」
黑暗中水波轻荡,熟悉又陌生的嗓音跨越浩渺时空,戏谑地传入她耳中。
「就算重来再多次又如何?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结果。」
……够了。
「命运分化成千丝万缕,最终指向的还是同一结局。」
别说了。
「但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一场好戏。」
我说,不要再说了。
——啪!
宛如海中泡沫破碎,光滑无垢的镜面皲裂成万千碎片,黑暗如同一面竖在眼前的毛玻璃,霎时间被击裂成片簌簌坠落。
痛意传遍四肢百骸,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浸泡在梦中那片湖水深处。只是梦中人间变换,世事更迭,画外光景已经不复上次模样。
砖石瓦砾自平地而起,取代了由茅草兽皮搭建的古老窝棚,孩童们在地面蹲成圆圈,跌宕起伏的诗唱勾勒出浩瀚往昔。
有旧的种族在这片土地上悄然逝去,又有新的族群在交/配和繁衍中粲然新生。眼前见到的一切,耳边听到的一切,都已不再是记忆中的光景。
唯独钻入骨缝的痛意,始终如初。
她低着头,端详了自己好一会儿,才完全沉入湖水中。
湖面水波轻漾。
「……唉。」
又出现了,那道烦人的声音。
她低眉敛眸,没对那道叹息作出任何反应。仿佛是被波纹呼召,远处微风如浮浪般柔软地擦过大地,压弯发黄的芦苇。一滴露珠滑过丝絮般的叶尖,近乎无声地跌落下去。
啪嗒。
水珠破碎在她光裸的肩背上。
在她肩头最靠近脖颈的地方,斑驳着一条长长的疮痕。颜色深至紫黑色的疮痕如同变形的兽嘴,贪婪吞下那滴露珠。它将它含了又吮,才徐徐吐出黏稠的污血,让其顺着她布满伤痕的肌体往下蜿蜒。
身体又辣又痛,仿佛有烈火灼烧,但她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好似早已习惯。
虚空中那人又叹息一声。
「你真的,不考虑我的提议吗?」
考虑什么?
「跟我合作,我可以帮你除掉它。」
「……」
「我并没有恶意。」那人放低嗓音,循循善诱。
她依旧眉眼不动。
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类似的对话早已发生过许多遍。但每一遍都无疾而终。她很少回应那个存在,心里也早有定论。
那个家伙,比此刻正在她体内作祟的灾厄诅咒,更加危险。
思绪至此时,她身上那些疮痕上仿佛有什么蠕动抽搐,腐烂的血肉间沁出不详的瘴气。
「……■■■…」
或许是她太久没有回应,那个人模仿着孩子们稚嫩的声调,轻轻喊出了一个名字。
她猝然睁眼。
「不要那样喊我。」
「哦呀?这么大反应?」祂感到意外,语气微顿,才继续说下去,「我只是想帮你。」
「……我不需要。」
「但你并没有解决它的能力,不是么?」
「……」
「在你身上的这些伤痕,不就是证据?」
刚才她的反应有点剧烈了。睁眼驳斥时,她不小心扯动了伤痕。发黑的脓血沿着皮与肉的缝隙凉森森地渗了出来,融入早已看不清原色的湖水中。
她低垂眼眸,凝视起那些如墨入水的血液,脑中划过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幸好这片湖泊和生命之流并不相连。
她不会污染到它。
「无法清除灾厄的污染,身体便随之失衡,一步步恶化。就现在这副样子,你想怎么解决它?」
「这与你无关。」
「我并不介意施以援手。」祂含笑道。
「而且你也只能选我。」
祂压低声音,似幻似雾的嗓音无孔不入,沿着骨膜流进耳道,仿佛毒蛛吐出的丝线般从里包裹住她。
「对你而言,最好的方法,就是选择我。」
选祂吧。
这样的嗓音在她脑中回响。
选祂选祂选祂选祂。
只要做出这个选择,就不会再痛下去了。
灾厄会被清除,疮痕会被修复,往复不息的循环也不会再继续下去了。
选祂吧。
「……」
她从水中站了起来。湖面不复平静。
透过摇曳的水波,她看见自己肤色惨白如纸,好像一个不该存在于此世的亡人。
她听见自己说:「……不。」
「什么?」
「我的诞生,可不是为了这个。」
下一瞬,湖水遽然波荡起来。
好似水面有蛇尾拍打,水花四处飞溅。在她身上的污水沿着肌肤湿漉漉地滑落下来,如同柔软却强硬的锁链,丝丝扣过她四肢脖颈,将她困在水中。
痛意噬啮肌肤,细胞骨骼狂叫,足以淹没感官的剧痛中,她强撑着立在原处,面无表情。
她闭了闭眼,嗓音冷了下来:「给我滚出我的意识。」
「……哦?非要如此坚决吗?」
好半晌,那道声音才缓缓笑了一声。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
……
幻象碎裂开来。她从一重梦境被抛到另一重梦境,灵魂似过山车。
痛。
痛意如软体动物,庞大、增殖、淹没一切,柔软、强韧、不容反抗。
漫长的痛感深处,时间变得毫无意义,唯有感官愈发鲜明。昏濛间她依稀感到某种黏稠潮湿的软肉在包裹住她,好似深海章鱼窒息危险的拥抱,但比章鱼更幽森,更难以言喻,让她无从呼吸,也无法醒来。
布满吸盘的腕足如同锁链,窸窸窣窣地缠上她四肢,捂住她唇鼻,一圈、一圈、又一圈地箍紧。
身体内部迸发的痛,相比起这种绞杀般的窒息与痛,好像根本算不上什么。
昏沉的痛里,好像有皮囊被剥去,身体被打开,意志被瓦解,灵魂被涤净。她从指根到颅顶都在这种官能中发麻颤栗,身体却遵从本能无法抵抗。
海水咸腥潺潺流动。她被某种东西包裹着,陷进黏稠血腥的糜烂肉块中,不断有蠕动的吸盘吮吸肌肤。
身体在发热,意识在消解,黏稠的泥泞里,似乎有谁一直在紧紧地抱着她,紧紧地、紧紧地,好像要将她骨骼捏碎成粉,肉身攥成血泥,一丝不剩地糅入体内。
——是不是只要这样做,她就无法再反抗了?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人一直在盯着她。贪婪的、露骨的、饥渴的目光。
黑暗中纤细的蛇瞳妖异幽冷,散发着非人的荧光,宛如丛林里饿极了的豺狼,透过眼神就能将她拆吃入腹,撕咬得体无完肤。
——是不是只要像母亲那样,把她吃下去,融进自己的身体中,让属于外星生物的那部分完全消化掉,她就完全属于他了?
不会再看向其他人,也不会被其他人看见,只有他能感知到她的存在。
把她吃掉,吞掉,让胃酸分解掉,把血肉吸收掉,这样,她就会伴随他每一次心脏的鼓震、血液的流动、呼吸的循环,亲昵地沿着他血管与经络的纹路流遍全身。
凡他存在的每一刻,她都会活在他的身体中。这种感觉,就像时时刻刻在拥抱、抚摸、交融,甚至交合一样。
她再也离不开他。
只有他能感受到她。
不会再有任何同位体觊觎。
……啊。
好想。
好想彻底杀了你——
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将她吞了下去。
她悚然惊醒。
然后她发现,梦中的感觉并非幻觉。
她无法判断自己在什么地方,四周一片漆黑。黑暗中有什么柔韧的东西爬满四周,像某种生物的血肉组织,潮湿而森冷,附着大片黏液,组成不断鼓震的肉墙。
她试着挣了挣,但完全是徒劳无功。肉墙之间耸出好几根触手,将她牢牢捆在墙上。
她就像是误入某种血腥祭祀现场的活祭品。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气味。
“想逃?”
耳边倏然传来阴冷潮湿的吐息。
她猛地炸起一身鸡皮疙瘩。
好突然。
因为空间太暗,刚才她完全看不清楚,所以,直到「萨菲罗斯」开口,她才反应过来原来他就在这儿。
意识到这一点时,身体已经在本能战栗,胸口弥漫开沉闷的幻痛。昏迷前的记忆浮上眼前。
圣洁的婚礼,雪白的婚纱裙,从她胸口破体而出的刀刃,泼洒到半空中的那猩红血线。
她从没想到,「萨菲罗斯」能恨她到这个地步。
哪怕她死在他刀下,哪怕她消失到遥远的平行宇宙,他也要不死不休地追过来。就好像无论她是生是死,他都绝不会让她安宁一样。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报复她?
昏迷之前,她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萨菲罗斯」说的——
「我的东西,哪怕是不要了,也不能落入别人手里。」
她浑身一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