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漫漫，月色寂凉。

这一次，梦境勾勒出古代种神殿的轮廓。

古代种神殿，星球上最神秘的地方之一。传言是由古代种赛特拉留下的遗迹，从两千年前就已存在，记录着星球磅礴浩瀚的历史，以及古代种的智慧和知识。

爱丽丝说：赛特拉死去后，灵魂本来可以回归生命之流，与星球合为一体。但不知为何，她的先辈们却全都留在此处，如草木落叶归根一般，久久不愿离去。

古老的神殿由沙石砌成，遍布赭石与黄沙的色彩，整座神殿宏伟而壮丽。神殿里燃着长明的火炬，艳红的火苗在昏暗中摇曳，投映到那些林立的石柱上时，会拉出一道道扭曲而诡谲的黑影。

黑影中间，靠坐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那是塔克斯的曾。

在她和克劳德一行人从米德加逃离后，神罗派出了无数精英追捕他们，其中就包括塔克斯的精英。但眼前情况，曾的目标显然不是他们。

“……曾？”克劳德警惕开口。

曾依旧穿着塔克斯的黑西装制服，单手捂胸，伤势极重。止不住的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满溢出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见有人来，曾的身体猛然抽搐了下，他挣扎着抬起头。望见他们时，空气微妙地有些紧绷。但很快，曾吸了口气，看上去完全顾不上他们的身份，他急促开口，气息微弱：“萨菲罗斯要找的……不是应许之地……”

“什么意思？”克劳德立即反问，“萨菲罗斯在里面？！”

“是萨菲罗斯伤的你？”

没人想到古代种神殿会和萨菲罗斯扯上关系。

所有人都认为，萨菲罗斯「复活」是为了寻找传说中的应许之地。应许之地藏着丰沛的生命能量和魔晄资源，是神罗垂涎许久的目标，可以等同于「桃花源」。

“你们自己……去看吧……”

曾颤抖着说完这句话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幽深的廊道在火光中向前延伸，好像一条通向地底的墓道，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母亲，很快就好了。”

黑暗中传来低沉柔滑的嗓音。仿佛掺糅了奶和蜜，正常时会尽显森冷威严的声线，此刻如情人耳语般压得极低，黏稠又缠绵，勾连出病态的甜蜜。

“……我马上，就能和你融为一体了。”

“和你、和这个星球，真正合一……”

神殿两侧的石壁刻满壁画。由赭石、白垩和蓝铜矿颜料涂绘的壁画十分漂亮，此刻却无人欣赏。所有人都看向了正前方。

血一样的火光勾勒出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萨菲罗斯站在长廊尽头，背对着他们。即使只从细密的长发间露出一小截侧脸，也足以让人看清昔日的神罗1st眉目舒展，锋利的薄唇弯出愉悦的弧度。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了，又或者注意到了，却压根懒得分神理会。

她忍受不了这种无视。

“……萨菲。”她听见自己出声喊他，“可你不仅是杰诺瓦的孩子啊。”

空气仿佛凝固。

银色长发的男人停顿片刻，旋即倏地发笑。他似乎真的压抑不住了，短促的低笑须臾变作大笑，覆着漆黑皮革的手套捂在苍白的面庞前，幽绿的竖瞳深处阴暗而扭曲。

好半晌，他才止住笑。

“所以呢？”萨菲罗斯转过身，看向她，“你想表达什么？”

——这是时隔五年的对视。

她终于又一次和萨菲罗斯对视上了，可她却没有任何欣喜的感觉。

非人的竖瞳狭长冷艳，宛如在瑰丽的翡翠间裂出一条缝，比矿石更加冰冷和无机质。就像自然界中最恐怖最无人性的掠食者，萨菲罗斯的眼神冷酷危险，没有任何她熟悉的情绪。

心脏在那一瞬变得好紧，仿佛血液被榨取殆尽，拳头大小的器官瘪成海绵。大脑在那一刻，完全陷入了空白。

而萨菲罗斯依然在居高临下地看向她。她一步步走向前去。

她好像走了五步、或者七步，记不清多少步。双腿像被灌了铅，移动起来很艰难。依稀之间，她的耳边响起她以为自己早已遗忘的话语。

——「我们只是怪物而已。」

这句话出自杰内西斯。得知真相的红发1st不复往日风光，优雅矜傲的嗓音里，浸满自嘲之意。

因为杰诺瓦是非人的生命，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人生是由神罗实验室编织出来的巨大笑话，所以杰内西斯选择了堕落，选择认命，选择完全丢弃「英雄」的荣光，选择活成所谓的「怪物」。

——「……安吉尔不愿意成为怪物，所以……他抱着必死的决心，和我决战了。」

这次是扎克斯的话。亲手弑师的特种兵嗓音里甚至带有哽咽，裹挟着他往日没有的颓丧。

——「好可悲。」

好可悲。

「人类的英雄，原来只是一个源自外星的怪物，是一团病毒的集合体。」

记忆中的她在笑，断断续续地笑，笑声最后发酵成从她眼角洇开的一滴泪。这是她自己想过却没说出口的话。

“……你不是怪物。”

她最终停在了离萨菲罗斯一米远的地方，隔着三层台阶。嗓音嘶哑，浑身发冷。

“当年十月怀胎生下你的人，是一位名叫露克莱西亚的女性，杰诺瓦细胞只是……”

“我当然不是怪物。”萨菲罗斯打断了她。

她愣了下，涣散的瞳孔微微聚焦。眼前萨菲罗斯的脸上浮起嘲弄的表情，他慢慢嗤笑了声，线条锋利的下颌抬了起来，锐利的竖瞳中尽是倨傲。

“我会吸取星球的全部能量，与母亲融为一体，重获新生，成为一种全新的存在。”

她：“但是……”

“——到时候，”萨菲罗斯加重语气，“我将成为已经失落了的、曾经支配人类灵魂的「神」而重生。”

哗啦一声——

庞大的片翼从萨菲罗斯的右肩胛骨后展开，惊悚而诡丽。羽翼轻轻一振，杰诺瓦之子顿时飞悬半空，单手握着刀刃，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所有人。

他慢条斯理地扫过众人一圈，才缓缓地、缓缓地将目光定格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息，碧绿的竖瞳中泛起了一丝波澜，仿佛有什么压抑的情绪攒动欲出，但很快又被萨菲罗斯压了下去。最终所有风浪尽数收束为刻骨的讥诮。

“关于那个人类，”萨菲罗斯话音微顿，他微微侧头，银发垂落下来，映在他脸上的阴翳完全遮住表情，“神罗公馆的记录中亦有记载，你忘了吗？”

他甚至用了反问句。

一句“你”和一个带有特定环境的语句，如利爪般将她遽然勾进前尘的沼泽中。她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

“她只是容器罢了。”萨菲罗斯说，“能够作为容器，为母亲孕育出我，是她的荣幸。”

“还是说……”萨菲罗斯笑着看她。

“你是想用我的生物学母亲，来提醒我那个男人的存在？”

她的脸色骤然变白。

四周燃烧的烈焰微微晃动，晦色包裹着火舌张牙舞爪，暗处仿佛伸来了一只无形之手，狠狠扼住了她的喉咙。她甚至要喘不上气。

……萨菲罗斯知道了。

像他那样骄傲的人，在强大而非人的外星生命和他向来最厌恶鄙夷的人类之间，选择谁来作为他生命的源头，几乎是不需要思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