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再度袭来,她再一次往虚无深处落坠。
又是那片意识之海。晦暗的虚空中狂浪呼啸,疾风席卷乱流粉碎礁石,四周动荡不休。她睁开眼,涣散的眼眸中映出两个光团。
不祥的紫黑、清丽的浅绿,那两个光团在黑暗中扭结撕扯,宛如两条缠斗不休的长蛇,盘旋成诡异的双螺旋状。她被它们困在中央,身体被绞得死紧,疼得几乎要裂开。
她痛得仰起头,蛇躯越收越紧。天穹的位置悬浮着一面巨大的水镜,透过漂浮的光点,她看见自己近乎透明的皮肤下方,血管呈现出另一种色泽。
她不知道艾利欧姆在那支针剂中加入了多少魔晄。
但就眼前所见……之前的猜测确实没错。星球的力量在和杰诺瓦打架,以她的血管为起点,一直缠斗到精神深处。
——魔晄对于J细胞而言,真的只是营养液那么简单吗?
为什么特种兵改造实验要在新兵注射J细胞后,让他们浸泡魔晄?
为什么PM计划的J系分支,逝者甚多?
为什么吉利安和珍妮的体内,同样含有高度魔晄?
束缚她的「蛇」就像翕张开了鳞片,尖锐的蛇鳞深深扎进她皮肤中,仿佛要渴饮她的血液。她望着自己身上那奇异的景象。两条纠缠的蛇影中,有一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强壮起来。
又是一重惊涛袭来,狂暴的能量骤然碾过她全身,体内的战局,似乎第一次彻底倾斜。
紫黑色光团慢慢散作光点,如雪粒般从她身上落下。只余那道更强大的能量仍旧盘在她身上。
在她身上的光团本是透着浅绿色光泽,如今隐隐泛金。它顺着她的大腿蜿蜒而上,灵巧地绕过她腰肢,最终将「蛇首」搭在她的肩上。赫然是副胜利者的姿态。
她望向前方。
容颜昳丽的女尸正漂浮在不远处,用那双妖异的竖瞳和她对视。
——达索琳。
女人的声音直接在她脑中响起,裹挟着无机质的冰冷,激起本能的颤栗。
那个被称为杰诺瓦的生命,此刻正被荧绿色的光流一步步逼向虚幻空间的角落。蛛网状裂痕在它脸上蔓延。
「胜利只是一时的。」它咧开嘴角,朝她无声落话,「毁灭、灾难、死亡、虚无……」
「这些才是星球永恒的伴侣。」
「每一颗星球。」
它看着她,唇角微微牵起,逐渐破碎的面庞上露出怪诞的笑意。
「我们还会再见。」它最后说道。
宛如瓷器被摔碎,千万道裂痕在那雪白的器皿上炸开;又如同沙塔被风吹击,化作流沙从指缝间簌簌漏尽。眼前的「杰诺瓦」,消失了。
她低下头,审视起在她体内流动的异色血液。
——这就是「抵消」么?
为了防止受体在外星生命的改造下彻底崩坏,所以才要在他们注射J细胞之前,建立起一个有足够生命能量的环境,来抵消杰诺瓦的伤害。
毕竟,魔晄是生命之流的提取物。
但如果仅靠增强星球的能量就能如此轻易地瓦解外星生物的攻势,那杰诺瓦根本不该在星球上存续如此之久。
让艾利欧姆决定调整药物比例的关键因素是什么?
他们是想测试星球力量和杰诺瓦之间的「抵消」关系吗?
……杰诺瓦,真的被完全抵消了吗?
“这是最新的血检报告。”
几天过去。冷白的灯光照亮病房,艾利欧姆再度推门进来,在萨菲罗斯冰冷的注视下,缓缓走向床边。
萨菲罗斯始终立在一侧,双手抱臂。冷厉的目光仿如刀锋,追逐着青年的身影,锐利得几乎能割开空气。
“你现在感觉如何?”艾利欧姆似乎对某人的目光浑然不觉,将手里的报告递给她。
“我还好。”她哑声开口,嗓音里透着一股病后的虚弱,“先说报告吧。”
对于她的诉求,青年先是夸张地挑了下眉,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好吧。”他说,“J细胞在你血液中的浓度,降到了近一个月来的最低点。”
听到那个名词时,她下意识瞥了萨菲罗斯一眼。银发特种兵纹丝不动,对这个名词毫无反应,甚至连眼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察觉到她目光,萨菲罗斯看了过来。额前碎发晃动,在那张五官深邃的脸庞上投落细碎的阴影,显得那张脸平静得可怕。
他们对望片刻。
不想被人窥探情绪时,萨菲罗斯总能将表情控制得滴水不漏。她看不出什么,却本能地感到自己的心口在收紧,紧得让她喘不过气。
古怪的不安感涌上心头,她只能先收回注意力,看向那份报告。
……惊人的数据。
就如艾利欧姆说的那样,不,不止那样。呈现在报告单上的不仅是J细胞浓度的低谷,还有魔晄含量的惊人峰值。参照以往她见过的研究数据,她体内的魔晄浓度,已经直逼那些重度魔晄中毒患者了。
“你现在的感觉如何?”艾利欧姆再次提问,他拨开笔帽,从怀中取出记录本。
“……我感觉还好。”
“有没有感到四肢乏力?”
“这一个月来,我的四肢都很乏力。”她语气平静,“但现在相比之前,确实好了些。”
“头晕吗?”
她沉默片刻,摇头。
“有没有感到恶心作呕?”
“没有。”
“现在还有哪里不适?”
“……”
类似的问答持续了几分钟。笔尖流畅地记下最后一行信息后,艾利欧姆离开了。
萨菲罗斯依旧静立原处。
从艾利欧姆进门起,他就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似一尊石塑的雕像,连胸膛起伏的幅度都没有变化。她看了他许久,喉咙不知为何有些干涩发紧,心跳闹得发慌。
她勉强撑起身,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抱住他。
“我和艾利欧姆只是同事。”她解释道。
——尽管她看不出他此刻情绪,但她还是能感受到,萨菲罗斯很介意。
他好像很不喜欢艾利欧姆。
萨菲罗斯目光微动,蛇一般的竖瞳里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他垂下目光,视线落在她纤细的手腕上,眼底神色晦涩难辨。
她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又低声说:“带他回家,是因为有些实验不方便在公司进行……没告诉你,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