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露重，寒风穿过铁架缝隙，捎来呜呜凄鸣。她跟萨菲罗斯并肩站在天台边缘，手肘搭在栏杆上。风吹来时，她被冷得一个哆嗦，下意识朝热源挨近了一些。

肩膀相触的那一瞬，萨菲罗斯的呼吸似乎放轻了，她能感受到头顶传来灼人的目光。半晌，萨菲罗斯抬起手臂，揽住她肩头。

“今夜……”萨菲罗斯开口，嗓音低得发哑，“月色很美。”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变调的呼吸从鼻间溢出时，难以言喻的酸楚也涌上眼眶。她想抬手擦擦眼睛，但手臂一阵酸软。她能做到的只有抬头。

“但今晚没有月亮。”她说。

不仅是没有月亮，连星星都无处寻觅。穹幕黑蒙蒙一片，翻涌着厚重的乌云，空气中混杂着脏兮兮的魔晄与工业废气，如同一座被诅咒的遗落之都。

不能再这么僵持下去了。无论是看着这片压抑的夜空，还是看着愈发异常的萨菲罗斯，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稍稍挣开他，在萨菲罗斯霎时变得幽深的目光中，轻轻地喊了一声“萨菲”。

男人喉结微滚。

她抬起头，望向他。五官俊美的男人逆光而立，苍白的面庞上覆着大片鸦青色阴影，唯独碧绿的眼眸如毒蛇般熠熠发亮。

萨菲罗斯凝视着她，显然是在等她的后半句话。

她说：“G系特种兵的事，我……”

“嘘。”

冰凉的皮革手套触上她唇面。她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她分不清在那一刹浮现在男人面庞上的算是什么情绪，只感觉隐在黑暗中的那张脸，比先前多出了一丝阴冷。

“如果你想跟我谈的，只是这一件事的话，那没必要说下去了。”萨菲罗斯嗓音低沉。

他微微弯起嘴唇，竖起的食指轻轻描摹她唇面，在她惊悸的轻颤中，顺着她的腮颊游弋过去，转而捧起她半边脸。

“可是……”

“乖。”萨菲罗斯再度打断，“不要说这些。”

他神情自若地捧着她的脸，吻了吻她眉间。

“关于那些研究的事，我心里已有定论。”

覆在她面庞上的手掌微微后移，转而握住她的后颈。他低下头，用脸颊贴着她的脸颊。望向一侧的碧眸中，晦暗幽沉的情绪如暗涛翻滚。

偏偏从他唇舌间吐出的字句温柔至极：“想再呆一会儿吗？还是回去？”

她在他怀中僵立许久。

夜风依然穿梭在冰冷的钢筋铁骨间，如琴弓厮磨琴弦，撕出凄厉的奏鸣。她感受到萨菲罗斯揽住她的力道收紧收紧再收紧，压得她快喘不过气。

隔了好久，她才抬起头，露出一抹微笑，声音沙哑：“我们回去吧。”

萨菲罗斯同样微笑，应了声“好”，这次他的吻落在了她的唇面上。

“……”

她好像，从一开始就错了。错得离谱。列车彻底脱轨了。

可现在箭已离弦，她什么都无法挽回。

那天之后，萨菲罗斯依然每日都在医疗翼里陪着她，她的身体几乎不见好转。压抑的日子贯穿整个六月。七月初的一个夜晚，万籁俱寂，夜凉如河。伴随着铺天盖地的警报声，神罗被人入侵了。

枪声震耳欲聋，急促的脚步声飞速踏过长廊，医疗翼外一片嘈杂。她从病床上支起身，身前传来轰然巨响。她被刺目的红光照得匆匆闭眼，耳边依稀捕捉到什么东西破空的声音。

——嘶拉。

身前兀地响起一道裂帛声。几滴猩红的血液洒在她的床头。

时间似乎停滞了几秒。她怔了半晌，睁眼望去。银发的特种兵面色平静，他随意地松开手，沾满血迹的刀刃当啷一声就掉到了地面上。

尽管他收手的速度很快，可她还是瞥见了一道刺眼的狰狞红痕。

“萨……”

“我没事。”

萨菲罗斯嗓音低沉，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她伸出手，想要去看萨菲罗斯手上的伤口。但指尖还未触碰到他，柔和的绿色光雾便笼罩住他的手掌，伤口飞速结痂。

萨菲罗斯戴上手套，冷冽的目光扫向窗外。炽烈的红光闪烁不断，密集的子弹声中夹杂着震耳欲聋的爆破声。

萨菲罗斯：“你待在这里别动，我出去看看。”

他离开了。

她仍旧愣愣地坐在原地，床边的血渍在眸中不断放大。

屋外枪声未停，夹杂着□□沉钝倒地的闷响，空气中泛起浓郁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如血的红光明灭闪烁，刺破晦沉如墨的夜色，时不时照亮她苍白的面庞。

没隔多久，房门被人从外推开，另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找到这个机会还真不容易。”来人慢悠悠道。

她掀起眼帘，应急灯光随着门缝漏进室内，打在男人纯白的外衣上。他瞥了眼身后，确定没有其他人，迅速关好房门。

“好久不见，达茜。”不速之客微笑道。

她定定地注视着他，“应该不算太久。”

确实不算久。在萨菲罗斯过来之前，艾利欧姆就时不时来她的病房刷存在感。其中或许确实有「关心」的成分，但她觉得更多是为了从她身上获取数据。

“外面是什么情况？”她问道。

“杰内西斯的复制体入侵了。”

“那他本人呢？”

“在67层，他去找宝条博士了。”

“所以你才会过来找我。”她说。

那么，既然艾利欧姆会特地过来找她，也就只有一种原因了。

“我现在是什么情况？”她问道。

她相信科学部肯定通过某种「内部手段」要到了她现在的血样，毕竟医疗翼在定期给她抽血。以宝条的权限，做到这点并不难。但刻意避开萨菲罗斯，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真是敏锐。”艾利欧姆微微耸肩，“在你出事后不久，宝条博士就给其他实验体也注射了J细胞，但这些人里，排除已经变成怪物的那些，你的排异反应是最严重的。”

“没准我也会变成怪物……”

“不，”艾利欧姆打断她，“你不会。”

她眯起眼，审视般望向他，视野微微发蒙，身体依旧软绵绵地使不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