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他慢悠悠道,“还不是时候。”
屏幕上仍在回放着特种兵调配室里的画面。数十计的方块小屏,信号似乎源自不同的监控器。不同角度的达索琳,不同角度的安吉尔,不同角度的特写,宛如庞大拼图上的不同碎片。其中一块屏幕,定格在她刚取出杰诺瓦细胞的那一幕。
宝条望向那块屏幕,将画面放大至只剩那支注射器后,他的眼里浮现出清晰愉悦的笑意。
“014号样本怎么样了?”他慢条斯理问道。
“注射高浓度魔晄后陷入了休克状态,现在已经抢救过来了。”
宝条嗯了一声:“编号P.M-D9909号血样,给她注射。”
“是。”应声后,那名研究员准备离去。
“等会儿。”
青年微微驻足。
幽冷的灯光下,宝条缓缓转头。蓝绿交加的灯光斜劈在他松弛的面庞上,显得如恶鬼般可怖。他伸指提了提镜架,慢声道:“注射之后,如果样本没有明显排斥反应,就把J细胞一起给她注射进去。019号样本也是。”
“……是。”
青年很快离去,重又剩下宝条一人的监控室里,很快响起连绵不绝的、压抑的笑声。投映在墙壁上的影子如巨人般宏伟,伴随着男人的笑声不住颤动。
他又切换了监控屏。房间短暂陷入了完全的昏暗。
数秒之后,屏幕缓缓亮起,这一次是68层最深处的实验室。
仿如沉睡中的原始雨林,绿光弥漫的实验室中,圆柱形培养舱,如虫卵林立。
……
她不知道她要坠往何方。
在这颗名为「盖亚」的星球上,生与死似乎是同样的过程。荧绿色光点织缀成柔滑的缎带,轻柔地笼着万物众生,在生命的河流中溯游而上,由生到死,由死到生。
……从没有人跟她说过,原来灵魂的状态,也会感受到疼。
剧痛淹没一切,本能掌控身体。混濛的黑暗中,她无意识地蜷缩成一团,宛如子宫里的婴儿,在无尽的黑暗与黏膜的挤压中,被羊水裹挟着,顺着这条生命的窄道往前飘荡。
哔啵一声,圆润的泡沫升上水面,婴儿轻轻睁开了眼。
「博士那边记载着一些用药记录,我觉得很有意思。」
她像是隔着雾气望海,海面碧波皱起,浮光晃荡。海底下的一切被光雾与水揉得模糊扭曲,看不真切也听不真切。但那可以靠记忆拼凑完全。
「大约二十年前,在尼布尔海姆,吉利安和露克莱西亚接受J细胞前,都注射了一种代号为MK-7782的药物。」
那似乎是不久前的事。地点是科学部的走廊,她和艾利欧姆谁也没看向谁。可擦肩而过时,背对摄像头,青年地身形微微一晃,不动声色地塞了一张纸进她手心。
分开后,她走进厕所,在隔间里打开了它。
剂量、构成、注射频率……
「MK-7782的作用是提高受体血液中的魔晄浓度,刚好宝条博士的文件里,有它的组成公式。」
而那份公式,和她自制的营养剂,有七八成像。
她:「荷兰德为珍妮注射J细胞前,跟我说他“调整过”受体状态。」
「那么,你还不明白吗?」艾利欧姆回道,「高浓度魔晄,是Jenova计划“母体”的必备条件。」
他又问:你知道P.M计划吗?
……
达索琳?
「……什么?」
「你知道P.M计划吗?」
那是什么?
「深渊部队。」艾利欧姆一字一顿,「他们是P.M计划的产物。」
P.M计划,也被称为:高浓度魔晄实验计划。
「就如Jenova计划有S分支和G分支一样,P.M计划也有J系分支。宝条博士曾经为一部分深渊战士注射了J细胞,但遗憾的是,绝大多数P.M-J系样本都畸变身亡了。」
她听到自己应声:「……神罗战士,体内也兼具魔晄和J细胞。」
「这不一样。」艾利欧姆说。
艾利欧姆:「神罗战士,是在注射了J细胞后,浸泡在特殊比例的魔晄里,接受来自体外的魔晄改造。而深渊战士,是在体内注射魔晄之后,再注射J细胞。」
那么,魔晄的作用是什么?
对于杰诺瓦细胞而言,魔晄,真的只是营养液那么简单吗?
无数的触须的从黑海中伸了出来,纠缠住她,仿佛古树藤蔓纠缠猎物。触须的吸盘里似乎藏匿着数不清的恶虫,它们张开口器,用锯齿和螯钳撕扯开她的血肉,狠狠地吞吃着她。她望向面前的杰诺瓦。
女尸清冷的银发在水波中散开,如海藻般轻盈飘荡。没有血色的唇贴着她的,齿尖咬着她下唇。刺痛蔓延。
两千年前,来自外星的灾厄降临到这片大地上,如病毒般飞速繁殖,污染星球上的生命。那些被感染的人类死后,杰诺瓦依附着它们灵魂一同“回归星球”,进入生命之流的循环。
草木枯败,生灵灭亡,黄沙席卷大地,枯骨和秃鹫遍布四方。古代种赛特拉几乎在那场灾难中灭绝,而来自宇宙的杰诺瓦,仍在疯狂吞食着星球的生命。
星命学家认为,生命之流是这颗星球的血液。而魔晄,是生命之流的提取物。
“……”
疼痛与热意如焚世之火,噬啮着她的身躯,从触手吸盘中钻出来的虫子,在大口啃食着她的血肉。触肢仍在收紧。身体疼得要命。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是到了生命之流吗?还是在自己的意识之海中?身体在这里变得如水母般透明,通体泛着浅淡的光辉,她看到,她的皮肤下方流淌着两种不同的“血液”。
清浅透亮的荧绿,深邃流毒的紫黑,截然不同的色泽在她体内,如章鱼之须般纠缠在一起,恶狠狠地缠斗,互相啃咬,互相吞噬,互相在彼此消磨殆尽后,又从她血肉间滋生出来。
杰诺瓦要吞食星球的生命,那么……星球,就真的没有做过任何反击吗?
「……在这个地方,你能听到我说话,对吧?」
前世末日之前,在她即将丧命于萨菲罗斯刀下时,她听到过“星球”的声音。
那时星球问她:你想拯救一切吗?
她依然很痛。可在那没顶的痛苦中,她颤抖着抬起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死命抓住缠在她身上的触须。
——你想试试,回到萨菲罗斯还未知晓真相的时候,改写命运吗?
……
「你想让我改写的,是怎样的命运?」
她深吸了口气,狠狠咬住后槽牙,将捆在自己脖颈上的触须拉开,在心里询问。
「是你想被拯救吗?」
时间停滞了。
诡艳的女尸仍旧静止在她身前,用那双空洞又惊悚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无机质得恐怖。她盯着杰诺瓦的眼睛,无生命的冰冷竖瞳倒映出她此刻狼狈的样子。她倏地笑了一下,忍痛拽紧它的触肢,狠狠地将它从自己身上扯了下来。
「你想让我改写的,是你的命运吗?」她再度问道。
「……」
撕裂般的剧痛覆盖全身,紫绿交加的液体从伤口处喷涌而出。她盯着杰诺瓦的眼睛,胸口剧烈起伏,身体几乎要立不稳了。可她依旧收紧手掌,像感受不到痛意一般,将缠在自己身上的触手,一根、一根地撕开。
刺耳的尖叫在她手心里炸响,那汹涌如潮的锐鸣,几乎形成扭曲的气浪,能够将她头盖骨掀飞。她艰难地稳住身形,手心里的触肢猛烈痉挛,从她指缝间滴落的东西,分不清是她的还是怪物的血液。
大片大片的黑斑覆上她的视野,脑海一片晕眩。
「……是。」
即将疼晕过去时,她终于听到了模糊的声音。
「是我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