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依然过得很快。
不记得从哪一天起，神罗转变了宣传重心。针对前线战事的报道变少了，关于“深渊部队”的宣传变多了。每到早晚通勤高峰，她都会在人挤人的列车里听到年轻白领的讨论。
“尼禄大人好帅，但是看起来好高冷……不知道谈起恋爱会是什么样子？”
“威斯大人好像很不喜欢穿上衣，说起来他和萨菲罗斯大人都是白发耶，不知道谁的身材更好呢？”
“阿斯尔的粉丝后援会成立啦——想要加入的姐妹们快来找我哦，现在入会还有小礼物！”
……很吵。
叽叽喳喳的声音，比夏日的虫鸣还要聒噪，吵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按照她以前的性格，这类话语通常会被她归为噪音，任大脑自动过滤掉。可不知为何，她现在却分外在意。
是因为深渊部队的人找过她吗？还是因为这和萨菲罗斯有关？
不知道。
烦躁的情绪如滚雪球般越堆越大。伴随着始终未得进展的G计划研究，和出现得越发频繁的幻觉，负面情绪终于如洪水决堤般失控。某个并不宁静的傍晚，她将此事告诉了萨菲罗斯。
“……是吗？”
从电话里传来的嗓音很平淡。掺杂电流音的声线里，裹挟着萨菲罗斯每次提起神罗时都必然带上的淡淡讽意。
“神罗的手段一向如此，新闻不过是他们操纵民心的把戏。”他说。
这是每个了解神罗的人都会说出的话。神罗，明面上的电力公司，实际上的政府机构，远比书本里写过的所有极权组织要极端得多。神罗的控制力早已渗透星球，无孔不入。
她想了想，不知该回什么，只好说：“我知道。”
“你也不用过多在意，我还在这儿，他们暂时不会对你做什么。”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也不敢。”
“……我知道。”
“……”
“……达茜？”
这一次开口时，萨菲罗斯的嗓音里掺了分罕见的迟疑。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的声音不太对。”
“啊……有吗？”
电话对面的呼吸声停滞了半拍，萨菲罗斯似乎想说什么。
但无论如何，沉默许久后，他还是换了说辞。
“或许是我多虑了。总之，你不用为那些人花费太多精力，专心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专心做她想做的事情吗？
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想倾诉更多，把话题延伸到杰诺瓦相关的领域。她甚至已经张开了口。可在J字即将抵至舌尖的那一刻——
——「母亲。」
她的耳边好似又响起了不存在的幻听。
眼前也出现了不应存于现世的幻觉。
山脊嶙峋之处，荧绿光雾弥漫。那个阔别已久的身影就站在她面前，肤色苍白如雪，眼底攒动着淡淡青影。
他低声轻唤：「母亲。」
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他就站在离她十几步的地方，可她始终无法更靠近分毫。男人美丽的唇瓣弯起惑人弧度，唇舌间吐出的每个音节都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母亲，我不会让您等太久的。」
「毕竟……如今您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
他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连眼底都沾染着病态的笑意。
「而至于她……」
萨菲罗斯话音微顿，画面一闪。
视线最后是他摇摇投来的一瞥，她不敢用言语描述的眼神。冻得她四肢百骸发寒。
——「达索琳。」
眼前画面顷刻消散，青色的粒子、银色的长发、黑色的衣料，尽数收束成浓紫的瘴雾。一张放大的惨白脸庞倏然贴到她面前，瞳孔和瞳孔之间，不超过两指的距离。
「你又能做到什么呢？」
女尸放肆地弯起嘴角，朝她露出妖冶诡谲的笑容。突然出现的幻觉紧盯着她的眼睛，随后，浑浊的竖瞳缓缓转向被她紧握住的手机。
「说啊。」它作出口型，声音却直达她大脑，「把一切都告诉他。」
「告诉他，他不是人类。」
「告诉他，他只是神罗科研的产物。」
「告诉他，他从出生到现在，就一直在被身边的所有人利用。」
她紧紧地盯着面前的女尸。手机扬声器里似乎传出来隐隐约约的声音，却离她越来越遥远。
「所、有、人。」它强调。
它挑起嘴唇，额头紧抵着她，尖锐的竖瞳几乎要望到她心里去。它一字一顿：「包、括——」
“够了！”
「——你。」
“……达索琳？”
萨菲罗斯的声音倏地刺入她耳膜。
“——”
她狠狠一颤，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被这简短的三个音节激起来了。她猛然缩紧瞳孔，望向手机屏幕，漆黑玻璃上映出的面容，从警惕愤怒逐帧转向茫然。
她眨了眨眼，好像没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
“达索琳，你还好吗？”萨菲罗斯嗓音低沉，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抱歉。”她说，“刚才……”喉咙好像被堵了一下，她安静了下来。
所有尝试解释的话都堵在喉头，不上不下，仿佛吐不出的硬块，嗓道干涩发紧。她垂下眼，指骨越来越用力，面色愈发苍白。
“……刚才有点走神。”
这句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对不起……影响到你了吗？”
她再一次道歉。
“……”
萨菲罗斯没有回应。
是啊，也是。到底是有多走神，想到了什么，才会无缘无故说出“够了”这两个字呢。更何况聊天的对象还是自己的恋人。
萨菲罗斯是很敏锐的人。他拥有敏锐的观察力，敏锐的判断力。这种低级的问题，甚至不需要他动脑，他就能清晰地知道她的说辞是一句不折不扣的谎言。
二人沉默的时间相当久，久到傍晚都正式变成了夜晚。如火的夕阳在苍穹炽烈燃烧，最终烧成漫天灰暗的余烬。这个夜晚米德加无星，也无月，只有灰蒙蒙的工业废气。
“……萨菲。”她轻轻地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