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院子里沉寂已久的枯树,也逐渐发芽。
“早年间,我们这些女娘,一块踏春游湖,吃茶赏花的肆意日子,好似就在昨天。却不想,光阴已变,幸而万幸,有你是好的。这次回来,你也长大了。”
何昭君一顿,道:“阿姊。”
何昭君知道,她这次回来做的事情,是瞒不过阿姊的。
她也不想隐瞒她。
楚楚坐在内寝榻上,并未梳妆,一头青丝只松松的挽起,插着一只金钗:“楼家大房不仁在先,你们二房如今报复回来,也是常情。只是昭君,有些事情可以做,但切记不可做绝。其一是楼太傅毕竟是太子师,你楼家家主,你等做小辈的,不好太过于压制。二则也是这点,里面如何外人不得知,可他们若是瞧见楼家势弱,在朝堂之上的影响不比从前,必然会想闻见骨头的猎狗般蜂拥而上,到时候伤的便是整个楼家的根基……过犹不及,小心狗急跳墙。就是你不怕,难道你如今是一个人,总是要多为你肚子里的孩子考虑三分!”
“这是你与阿垚的第一个孩子吧!”
孩子,天生就是一位慈母的柔软。听到她提及这尚还在腹中的的孩子,何昭君低下头,轻轻的摸上了小腹,那里正静静的在孕育着一个小生命。
楚楚执起茶杯,低头一饮而尽杯中的蜜水。心想着:“这下子总算是完成任务了。”不用再和那王延姬来回拉扯。话说昭君这两年在楼家,连她一个外人看着都觉得太冒进了,若不是有二房那位大兄以及王延姬这位妯娌为她斡旋,只怕就算她带着丰厚的嫁妆,父兄得力,在楼家也得多吃不少亏,才能长大。
她这样子,直来直去,喜怒形于色也挺好的。只是我们长大的世界,终究太多不易,需要顾忌的太多。
现在她不只是何家的女娘,更是楼家的少妇。
何昭君忽开口道:“对了。程少商呢?她如今可有什么打算?”
自前年,程少商跟那凌不疑,哦,不对,现在人家应该叫霍无伤,霍将军了退亲后,闹得人尽皆知,大病一场,险些就去了。后来她听说当时程家棺材都要预备了,险些就没了人。后来不知怎么的,病好了,一道旨意,又进宫去了永安宫淮安王太后身边,做了宫令。
直到现在也未定亲。算来日子,也快有三年了吧!人生又有几个三年,女娘的韶华又有几个三年可蹉跎的,何昭君眼看着这程少商,任尔东西南北风,就是八面不动的,还和楼垚论过:“她是不是掉进去霍无伤那家伙的情伤里,受伤太重,自己不太爬得出来了?”不行,她就想着帮她一把。
要怎么帮?自是为她做媒,寻一个妥帖周全的好郎婿,两人和和美美过日子,让那凌不疑霍无伤之流,就待在边关吃他沙子去吧!
楚楚道:“我劝你啊别掺和这事。嫋嫋身边可不缺人。那袁善见,一天到晚的往程家跑。你不知道?”
“是听说了。可那袁善见不是跟蔡氏女娘定亲了吗?” 何昭君想了想。
“难道定亲了就不能退亲了吗?”楚楚从这两个妹妹身上,鲜明无比的,看到了一个道理,那就是‘煮熟的鸭子,也是会飞的。就像定了的亲,也是能退的’。
何昭君急了,道:“那,那袁善见干嘛还不去程府提亲啊?先下手为强啊!”要真是有袁家这样的家世,袁善见这样的郎君,上程家的门求亲,那程少商在这都城里,可不又能横着走了。哪用现在这个样子,看似风光,可就她回都城这几月就听得不少女娘背地里都抓着之前她退婚的事,恨不得嚼烂自己的舌根子,也要往她身上吐口唾沫,恶心死人。
她这般心里想,就说了出来。
楚楚道:“只怕这关键,不在那袁善见身上。”带着望向屋外天空,通过那游动的白云,她好似看见那扇朱红色的大门里,身着宫装的少女,立在那大殿当中,发下旨令,指点宫务。
她就那么把自己就给锁在那里头了。
楚楚喝了口茶水,不知是不是今日的茶水太过苦涩,她忽觉心口酸的紧。心中平白生出一口气来:“凭什么,凭什么霍无伤他要报仇,就要牵连到嫋嫋的身上,霍无伤行动之前,难道就没想过,若是他出事,嫋嫋她要怎么办?他若是死了,凌家还有漏网之鱼,还有包藏祸心之人,嫋嫋能怎么办?若是陛下因此大怒要牵连旁人,嫋嫋一个弱质纤纤的女娘,她又能怎么办?”
越想越不值得。为了这么一个男人,少商妹妹把自己空耗着大好的年华,万一回头人家在外娇妻美妾,再有个天伦之乐,那岂不是,更是亏得血本无归,亏大发了。
不行不行。
越想越难受,越难受越明白了。旋即,楚楚起身来,高声吩咐道:“来人梳妆。再去拿我阿父的拜帖来。快,我要进宫。”对。进宫,进宫去找嫋嫋。凭什么别人做的错事,披个爱你的皮子,就得让她的妹妹伤心欲绝,甚至差点因此芳魂离世。
这儿是楚府。
楚家女公子一声吩咐令下,自有训练有素的奴婢鱼贯而入,手里捧着一应梳妆物什,绫罗绸缎。如此这般速度,不消一刻钟,何昭君眼前就出现了一个美貌的佳人。穿着一身雪青色的三绕曲裾,淡扫蛾眉,全身上下佩戴的饰物不过头上一只玉钗,腰间一枚玉佩,雅致不已,恍有两分,从前话本里头神仙妃子的风头。
“昭君。你先行回府,回头我出宫了再找你商议。”说完,楚楚就带着侍女急匆匆往府外去。
待得何昭君回神过来想同去时,早已车架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