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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愿承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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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哲似猛然回神,眼中异色瞬间收敛,略带一丝尴尬地接口,语气却十分坚定:“千惆既当我是朋友,我便直说了。眼下你身份特殊,江湖中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窥伺。若你不嫌弃袁某貌丑技拙,我愿与你同行一程,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他这一声“千惆”唤得极其自然,仿佛已唤过千百遍。

郁千惆生性本就洒脱,不重虚礼,此刻又感念对方真诚,全然未觉这略显亲昵的称呼有何不妥,当即顺水推舟,拱手笑道:“袁兄高义,千惆感激不尽!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这一路,便有劳袁兄了。”

晨曦微露,两人便已踏上西行之路。郁千惆的目的地明确——回到阔别三年的巫峡阁。这一路的组合着实引人侧目:一个风姿绝世的俊美青年,伴着一个貌若钟馗的魁梧汉子,所经之处,无不引来行人驻足窃语。

那些或惊异、或怜悯、或鄙夷的目光,如针尖般刺来,让素来不喜张扬的郁千惆颇感不适。反倒是袁哲,始终坦然自若,他那张丑陋的脸上不见半分阴霾,笑声依旧爽朗,步履依旧从容,仿佛周遭的一切品评都与己无关。这份超然的气度,让郁千惆在惭愧之余,更生敬佩。他心道:“皮相美丑,终究是父母所给,而胸襟气度,方是自身修为。袁兄其人,光风霁月,远胜那些徒有其表之辈千万倍。” 与这样的人物结交同行,竟让他因前事而郁结的心胸,开阔了不少。

然而,随着山势渐起,熟悉的景物映入眼帘,距离巫峡阁越近,郁千惆的心绪便越是复杂难平。近乡情怯,种种回忆与现实的考量交织在一起,万千情绪如乱麻般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却又无处宣泄。

是夜,两人在一处山野小店投宿。窗外月色清冷,郁千惆独坐窗前,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轮廓,那里便是师门所在。他眸中的忧思与挣扎,再也掩饰不住,清晰地写在脸上。

“千惆,”袁哲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沉稳而充满力量,仿佛看透了他的心事,“不必过于忧心。再难的关隘,再复杂的局面,我就不信,凭你我二人之力,会闯不过去!”

这话语简单,却自有一股豪迈之气,令人心折。郁千惆心头一震,暗自苦笑,袁哲只知他回山有事,却不知他心中萦绕的,何止师门一事?元承霄、长东殿、过往的恩怨、未来的抉择……千头万绪,岂是能轻易面对和解决的?

然而,袁哲这份毫无保留的支持与陪伴,如同一道暖流,注入他冰封的心湖。他忽然想,世事或许本就难有万全之策,与其此刻徒增烦恼,不如暂且放下。船到桥头自然直,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个念头一生,他顿觉轻松了不少。脸上那抹惯常的清淡,化为了微微绽开的笑容,如同雨后天边透出的第一缕霞光,清亮而温暖,暂时驱散了所有的阴霾。月色如水,静静流淌在简陋的客房内。

郁千惆并未察觉,他这般不轻易显露的笑容,在有心人眼中有着怎样惊心动魄的力量。

袁哲再次被他的笑靥震慑,眸中掠过难以掩饰的惊喜,可这光亮转瞬即逝,很快被一层更深沉、更复杂的神色取代——那里面有难以言说的苦痛,有无可奈何的挣扎,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他心头。只可惜郁千惆自己心事重重,并未留意到对面之人眼中这瞬息万变的波澜。

两杯浊酒,一对各怀心事的人。在觥筹交错的间隙里,时间仿佛既缓慢又飞快地流逝着。

酒至半酣,郁千惆已有八分醉意。或许是眼前这个相识不久却倍感亲切的人让他放下了心防,或许是积压太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竟缓缓道出了那段深埋心底、从不与人言说的过往。三年前那段猪狗不如、受尽摧残凌辱的日子;之后境遇陡转,被奉为上宾却如履薄冰的困惑;最终因这“殊宠”引来杀身之祸,却阴差阳错,在绝境中于林间觅得一线生机,不仅摆脱了元承霄那比死亡更令人窒息的禁锢,更挣脱了那份对心灵的日夜折辱。

他语调出奇地平稳,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可听故事的人,那双精亮的眼眸中却已盈满了无法掩饰的痛苦,那痛色竟比当事人还要浓烈百倍。袁哲极力放缓放柔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轻声问:“千惆……时至今日,你还恨他吗?”

郁千惆闻言,唇边泛起一丝复杂的哂笑。恨?对那个曾将他推入地狱,又亲手为他营造过“天堂”的人,他该恨吗?还是说,三年的时光早已将纯粹的恨意冲刷得模糊,沉淀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尤其是当他意识到,对方那偏执的情感经过时间的发酵并未消散,反而愈发汹涌澎湃时,他这颗外冷内热的心,其实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融化了几分?只是他不愿承认,仍将那视作一种耻辱罢了。这万千纠葛,让他如何能答?

袁哲凝视着他,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劝慰:“我相信……他最初是做错了,大错特错。但他后来是真的……爱你入骨。否则,怎会耗费三年光阴,倾尽所有只为寻你?千惆,或许……或许你可以给他一次机会?”

郁千惆眼神有些迷离,怔怔答道:“机会?我可以给。但他做错的事,必须负责,必须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他一定会对你负责的!他这不是正在满世界地找你,想要弥补吗?”袁哲的语气略显急切。

郁千惆凄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苍凉:“他做错的,仅仅是我这一件事吗?”

袁哲一时语塞,呐呐道:“那……那还有何事?”

“过一段时间……你自然会知道。”郁千惆说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向自己的房间,将那满腹心事与未尽的言语都关在了门后。

空荡的房间里,只留下袁哲一人怔在原地,如同一尊瞬间失去灵魂的木偶,半晌都未曾动弹一分。月光照在他奇崛的脸上,映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可见骨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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